掌心裡那兩寸棉布的觸感一直沒散。
陳皮站在廊柱旁邊等雨水把腳面上的泥衝乾淨,院子裡的積水漫到了藥圃籬笆底下,白芷苗的葉子被雨打得伏到了地面上,沾滿了泥漿。
老趙天沒亮就起來了,拿著笤帚在前廳門口掃水,水還沒掃乾淨又被新灌進來的雨補上了,他罵了一句,把笤帚靠到牆根。
二月紅出門的時候雨已經小了,天色灰濛濛的,街面上的石板路被衝得發亮,兩邊鋪子的門板還沒卸下來,只有賣早點的攤子撐著油布棚在冒熱氣。
他出門不是去買東西,是丫頭的藥方裡有一味藥材孟家藥鋪斷了貨,說城東的百草堂可能還有存貨,他想親自去看看成色。
摺扇揣在懷裡沒撐傘,他走路的速度不快,鞋底踩過積水的時候濺起來的水花打在褲腳上也不躲,走到糧行街口往東拐的時候,前面巷子裡傳來一陣吵嚷聲。
不是吵架,是那種拖著人走的動靜,有女人在哭,哭聲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大半,悶悶的,從巷子深處往街面上漫。
二月紅沒有繞路。
巷口站著兩個人,一個穿青布褂子的中年男人攥著一根粗麻繩,繩子的另一頭拴在一個姑娘的手腕上,繩釦勒得很緊,手腕那截皮膚被麻繩磨出了兩道紅印。
姑娘的年紀不大,十六七歲的樣子,頭髮散了半邊,衣裳上沾著泥,臉上有淚痕,嘴裡塞著一團布,布邊被口水浸得發溼,她發出的聲音全被堵在嗓子裡,只剩下鼻腔裡擠出來的尖細哼聲。
旁邊還站著一個老婆子,花白頭髮盤成一個髻,插了一根銅簪子,臉上的粉塗得很厚,笑起來粉底在法令紋裡擠成一道白溝。
“這丫頭模樣周正,就是瘦了點,養兩個月就好了,三塊大洋不能再少了。”
老婆子伸手捏了捏姑娘的下巴,姑娘的腦袋往後縮,麻繩被帶得一緊,手腕上那兩道紅印又深了。
二月紅站在巷口看了幾息,手從懷裡把摺扇抽出來,扇尾搭在掌心裡,慢慢走了過去。
“這姑娘是你什麼人。”
青布褂子的男人抬頭看了他一眼,打量了一下他身上的衣料和腰間的玉墜,臉上堆出一層笑。
“家裡的侄女,爹孃都沒了,養不起,給她找個好去處。”
“好去處是哪裡。”
老婆子從旁邊插了一句,聲音拖得很長。
“城南芙蓉樓,吃穿不愁,比在鄉下啃紅薯強。”
二月紅的摺扇從掌心裡翻了個面,扇骨擱到了青布褂子男人攥著麻繩的那隻手旁邊,竹面碰到他的手背,涼的。
“鬆手。”
男人的笑僵了一截,往後退了半步,嘴裡還在嘟囔。
“這位先生,這是我家的事——”
“多少錢。”
男人和老婆子對視了一眼。
“三塊大洋。”
二月紅從懷裡掏出一隻布袋,解開袋口往男人手裡倒了五塊銀元,銀元碰到彼此的聲響在巷子裡很脆,男人的眼睛比方才亮了兩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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