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頭比她想象中瘦。
站在前廳中間的姑娘個子不高,肩膀窄得撐不起身上那件溼透的衣裳,布料貼在身上的時候能看見鎖骨下面那兩道凸起來的肋骨弧線,手臂細得像兩根沒長開的竹枝,垂在身側的時候手腕上那圈被麻繩磨出來的傷口格外扎眼。
可她的眼睛很乾淨。
不是那種沒見過世面的天真,是被磋磨過以後還沒有渾濁掉的那種乾淨,眼白很清,瞳仁的顏色偏深,看人的時候視線會先落到對方手上,再慢慢往上移到臉上,像是在確認面前這個人的手裡有沒有攥著什麼會傷到她的東西。
沈清歡走進前廳的時候,丫頭的視線先掃過她的手,看到空著的掌心以後,目光才往上挪到她臉上,停了一息,嘴角往上彎了一點。
那個笑不大,彎的弧度也淺,嘴唇乾裂的地方被牽扯了一下,笑容還沒撐滿就縮了回去,只剩下兩頰上兩道淺淺的紋路。
沈清歡站在門口回了她一個幾乎一樣淺的笑,心裡卻像被人拿手攥了一把。
這就是丫頭。
原劇裡那個會哼小曲,會替二月紅研墨,會在月下給陳皮縫衣裳的女人,病得最重的時候還在笑,笑著說不疼不疼,不要緊的。
現在她站在紅府的前廳裡,渾身溼透,手腕上還掛著繩印,腳上的鞋爛了一隻,可她看見一個陌生姑娘走進來,第一個反應是朝人家笑一下。
“你手腕上的傷我來處理,先坐下。”
沈清歡從老趙那邊接過熱水和棉布,蹲到丫頭坐著的那把椅子旁邊,把她的手腕翻過來放到膝蓋上。
麻繩磨出來的傷不深,可面積大,從腕骨外側一直繞到內側那截靜脈上方,破了皮的地方滲著血水,混著雨水和泥沙,洗的時候棉布上的顏色一擦一層。
丫頭沒有縮手,可她的指尖在發顫,食指和中指不停地往掌心裡蜷,蜷到一半又鬆開,反反覆覆的,像是在忍著什麼不好意思說出來的疼。
“疼就說,別忍著,這地方破了皮碰水會蟄。”
丫頭咬著下唇搖了一下頭,搖到一半嘴裡還是漏出來一聲很輕的嘶,棉布擦過腕骨內側那道最深的傷口時,她整條手臂的肌肉都跟著絞了一下。
“你別咬嘴唇了,嘴皮子咬破了又多一個傷口。”
丫頭把嘴唇鬆開,下唇上多了一道齒印,她低著頭看沈清歡給她上藥的動作,過了好一陣才開口,聲音細得像從喉嚨底下擠出來的氣。
“姑娘也住在這府裡嗎。”
“嗯,我是二月紅的徒弟,你喊我清歡就行。”
丫頭的眼睛動了一下,視線從沈清歡的手上移到她臉上。
“二月紅先生……是個好人。”
沈清歡把紗布繞過她的手腕紮好,綁口壓在腕骨外側避開了傷口最深的位置,紗布打了一個小結,跟她給陳皮綁的手法一模一樣。
“師父是好人,這個府裡的人都不會欺負你,你先住下來養傷,其他事慢慢來。”
丫頭點了一下頭,身上溼衣裳在椅面上洇出了一圈水印,她往旁邊挪了挪身子,低頭看著自己弄溼的椅面,手指去擦了兩下,擦不掉,臉上露出一點侷促。
“沒事,椅子擦擦就幹了,你先去換衣裳,李嬸子熬了薑湯,喝一碗去去寒。”
沈清歡把丫頭交給李嬸子帶去廂房換衣裳以後,在前廳裡站了一陣。
她把兩隻手擱在桌面上撐著,手指在桌邊敲了幾下,節奏很亂,不像是在想什麼,倒像是在壓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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