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你的脈搏，看看你咳嗽的時候，心跳會不會跟著亂，你別多想，我最近學了些診脈的法子，正好拿你練手。”
沈清歡鬆開丫頭的手，把剩下的半塊桂花糕塞進嘴裡，藉著咀嚼避開她追問的視線。
“拿我練手沒關係，你要是想知道什麼，直接問我便好，我不會覺得你多管閒事。”
丫頭將腕上的布條重新系好，結打得松，剛好避開那圈新痂，手伸回來時還替沈清歡理了理捲起的袖口。
“我知道了，往後你夜裡咳醒幾次，吃飯有沒有胃口，走快以後胸口舒不舒服，都得告訴我。”
“你問得這麼細，我怕自己記不全，要不每天睡前過來找你，把當天的事說一遍？”
沈清歡想要的正是這句話，嘴上卻沒有應得太快，只讓她隔兩日說一次，免得剛住進紅府便被當成病人盯著。
入夜以後，她關好書房的門，把賬冊收進抽屜，另取一疊竹紙鋪到桌面，將墨磨得稀了些，提筆寫下日期。
這些年能記住的醫學常識一直散在腦中，遇到傷口便想起消毒，遇到發熱便想起補水，真到要救丫頭時，零散的記憶遠遠不夠用。
她先把病症分開，外傷歸到武戲，發熱歸到鑼鼓，咳嗽和氣喘歸到水袖，腹痛則歸到唱詞，外人翻開只會看見一冊戲班雜記。
常用草藥也被換成曲牌中的字，黃芩記作上板，白朮記作回身，甘草記作收腔，分量全用二月紅教過的拍子標註。
寫到傷口護理時，她把清洗放在最前，井水必須燒開再放涼，包紮前要洗手，剪刀和針具也要過火，再用烈酒擦過。
草木灰和香爐灰不能往傷口裡填，止血以後仍要檢視腫脹和流膿，傷者若開始發熱，便要防著傷口裡的髒物已經引起病症。
陳皮那次掌心破口讓她多添了半頁，舊布不能反覆使用，紗布洗淨後要煮，結痂前也不能再拿鐵索磨手。
她寫到這裡，筆尖停在紙上，想起陳皮總愛揹著人拆紗布，便在旁邊多記了一句，病人若不聽話，先把兵器沒收。
發熱一欄寫得更慢，溫度無法細量，只能摸額頭和頸側，再看人是否發冷出汗，尿量和飲水也要一併記下。
她不敢寫出確定的藥量，兒童和成人不能照著同一份方子服藥，身子虧損的人更要減量，這些都得與孟郎中的經驗相互核對。
咳嗽那幾頁佔了最多紙張，沈清歡把痰的顏色和次數記下，又寫了通風和隔離，屋裡不能一直燒炭，煙也不能悶在窗下。
肺部病症需要吃東西補身子，雞蛋和肉湯不能斷，咳得厲害時要少量喝水，夜裡抬高枕頭，儘量讓呼吸順下來。
盤尼西林幾個字到了筆邊又被她咽回去，她知道這種藥能救命，卻不懂完整的提純流程，黴菌培養稍有差錯，做出來的東西先害人。
她只在紙角記下青黴和抑菌兩個暗號，後面空了半頁，又添上不得直接使用六個字，墨落得比前面的字重。
燭芯燒掉一截，門外傳來鞋底踩過石板的動靜，沈清歡將寫好的紙翻過去，手還沒離開桌面，門已經被人敲了三下。
“你屋裡的燈從晚飯後亮到現在，老趙讓我來看看，你是整理賬冊，還是又揹著人想別的事？”
“門沒有閂，你自己進來，手裡若帶了吃的，也一併拿進來，別光站在門口問。”
陳皮推門進屋，端著一碗熱湯，另一隻手拎著她落在偏院的外衣，進門後先把外衣搭到她肩上。
“你還知道餓，我以為你寫起東西，連天亮都能忘了，桌上這些戲譜怎麼沒有一句能唱？”
“我自己記事用的，唱不了也不耽誤，你別亂翻，順序弄錯以後，我還得重新理一遍。”
陳皮把湯碗放到紙邊，手指按住她準備翻過去的那頁，身體從椅背後探過來，視線越過她肩頭，落在紙角的幾個暗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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