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歡，我那天看見你手帕上有血痕，是不是咳出來的？”
沈清歡怔了一下，隨即搖頭：“那是丫頭的，她那日咳得急，我替她擦的。”
丫頭把帕子遞回來時眼圈泛紅，手腕上那截紗布已經被攥出了褶皺，沈清歡接過帕子，沒有當面展開看，塞進袖中才感覺到布面上沾了一小片潮。
那之後她每隔兩天便給丫頭診一次腕脈，資料記在醫藥筆記的水袖一欄裡，咳嗽次數從每夜兩三回漲到四五回，痰的顏色還沒變，可換氣的間隔已經比半個月前短了。
這些事她沒有跟任何人提過。
入夜以後風從城牆那頭翻過來，吹得藥圃的銅鈴響了一陣又停，沈清歡合上筆記走到廊下，抬頭看見偏院屋頂上多了一截人影。
陳皮坐在瓦脊上，右腿蜷著，左腿搭到簷角外面懸著，九爪鉤的鐵環掛在腰後的皮扣上，被月光照出一層冷白的顏色。
他在那上面練過功，瓦片被他蹬出一道淺痕，老趙為這事唸叨過兩回，他當沒聽見。
沈清歡回廚房盛了一碗湯，端著碗從偏院牆根那棵老槐樹的枝杈往上爬，爬到一半膝蓋磕到了一截斷枝，碗裡的湯灑出來幾滴，燙到她虎口。
陳皮聽見樹枝彈回去的聲響便轉過頭來，等她翻上屋簷時伸手扣住她的手肘往上提了一把，力道剛好夠讓她借上勁，又沒大到把她整個人拽過來。
“你爬這麼高倒不怕摔，端著碗還敢走樹杈，摔下去湯潑到臉上怎麼辦。”
“你把碗接過去，我就不用一隻手扒著瓦了。”
陳皮把碗從她手裡拿走，指腹碰到她虎口上那塊被湯燙紅的地方，停了一拍才挪開。
兩個人並排坐在瓦脊上，面前是大半個長沙城的夜色，遠處碼頭方向還亮著零星的燈火，河面上有船在走，桅杆上的油燈被風吹得晃來晃去。
陳皮喝了兩口湯，碗擱到膝蓋邊的瓦溝裡，手指在碗沿上轉了一圈。
“你最近跟孟郎中走得越來越近，隔三差五就往藥鋪跑，回來以後第一件事不是翻賬冊，是關上門寫那本戲譜。”
沈清歡沒有接話，手掌撐在身後的瓦面上，指尖碰到一塊鬆動的瓦角。
“你寫的那些暗號我看不全懂，但水袖後面寫的內容越來越多，咳症的記錄也在加，你給師孃養身子的方子換了三回，每回換完你晚上都睡得很遲。”
他把碗端起來又放下，碗底在瓦面上磕出一聲悶響。
“清歡，你整天盯著師孃的身子，是不是知道什麼。”
沈清歡的手指在瓦角上收緊了一截，鬆動的瓦片被她按住，發出咯吱一聲細響。
他比她想的還要敏銳，這些天她以為自己藏得夠深，記錄用的是暗號，買藥走的是側門，連跟孟郎中的對話都避開了所有人。
可陳皮不需要看懂暗號，他只看她，看她回來以後先做什麼，看她晚上什麼時候關燈，看她翻筆記時在哪一頁停的時間最長。
“我只是怕失去在乎的人。”
這句話說出來以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嗓子裡有一截氣沒撥出來，卡在那裡堵著。
陳皮側過臉看她，月光從他右邊照過來，左半張臉沉在陰影裡，只有眼白和瞳仁的邊界能看到一線亮。
瓦脊上安靜了很久，遠處碼頭的燈滅了一盞，河面上那條船的桅杆也看不見了。
他的手從膝蓋上移到她手腕旁邊，沒有直接碰，手指在她袖口外面停了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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