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的梆子還差兩響,沈清歡已經端著藥碗走到東院。
陳皮的門虛掩著,屋裡沒有點燈,推開門時鉸鏈響了一聲,院子裡的月光跟著她的影子一起鋪進去。
人沒在床上,也沒在桌前。
她繞過屏風,才看見陳皮坐在窗下的石階上,背靠著牆,九爪鉤放在膝旁,鉤刃朝外,鏈條從腳邊拖到臺階下面,沾了一層夜露。
他沒有穿外衫,裡衣領口松著,鎖骨下面的紗布已經被汗洇出一片水痕,月光落在上面,把乾透的血跡照出兩種顏色。
沈清歡把藥碗擱在門檻內側,走到石階前蹲下來。
“門沒關,燈也沒點,你在這裡坐了多久?”
陳皮沒有轉頭,眼睛盯著院牆外伸進來的那根槐樹枝,下巴搭在手臂上,呼吸落得很淺。
“你來換藥還是來數落人,挑一樣說。”
“先換藥,數落的話等你手好了再聽,把手伸出來,我看看裂口有沒有又開了。”
他把手掌翻過來遞給她,掌心的紗布溼了大半,藥粉被汗衝得只剩一層底。
沈清歡拆開布帶,用鹽水沖洗傷口的時候,他的手指蜷了一回又鬆開,肩膀貼著牆面沒有退。
“你回來以後洗過臉沒有,礦灰沾在皮膚上過夜會發紅,明天更難清。”
“洗過了,臉上的洗了,脖子那裡夠不到。”
沈清歡把新藥粉填進裂口,繃帶從他掌根繞上去,經過虎口的時候留了空處,讓他的拇指能彎下去。
“你幫我在頸側擦一下,溼布在門邊,別用你的袖子,上面全是礦灰。”
“你先等我把這圈收完,布帶穿到一半你就要我走,回來還得拆了重新纏。”
她將木扣穿進布環,試了試鬆緊,又在扣面按了兩下,確認裂口被藥粉封住才把他的手放回膝上。
陳皮沒有收手,五指停在她起身的地方,掌心的溫度留在夜風裡慢慢散開。
沈清歡從門檻邊拿了溼布走回來,蹲到他側面,先把他的衣領往下撥了半寸。
“你領子收得太高,礦灰卡在摺痕裡,頭偏過去一點,我看不清後面。”
陳皮把臉轉向另一側,後頸暴露在月光下面,皮膚上有一道礦灰和汗混在一起的暗痕。
溼布貼上去的時候,他的脖子拉了一下。
“冷了點還是碰疼了?”
“都不是,你手指頭冰的,布是溫的,兩個一起貼上來說不清哪邊的溫度。”
沈清歡把溼布擰了一回,重新擦過他頸側,指腹從耳後滑到衣領邊沿的時候,碰到一處微微凸起的疤痕。
那道疤她見過,是很小的時候被人拿碎瓷片劃的,傷口沒上過藥,癒合以後擰成一條細稜。
她的手停了一息,指腹在那道疤上面覆了片刻,布面的水滲進皮膚紋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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