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碟那聲輕響散去以後,霍三娘把桌上的錦盒推遠了半尺,指甲挑開洋行封條,裡面露出一張藥材清單和一枚上海商會的通行章。
“清歡,這份東西我今日收下,霍家便能省下一年半的藥錢,你讓我憑几句話退回去,總得給我一個能服眾的交代。”
沈清歡拿起清單,視線從藥名移到右下角的押運印,紙面寫著川貝和黃芪,交貨地點卻落在城東碼頭的洋貨倉。
“霍當家若只想買藥,我能替您找兩條路,價錢貴一成,貨能查到來源,也不會讓霍家的車替別人夾帶礦石。”
霍三娘捏起通行章,在桌面轉過半圈,章底沾著未乾的紅泥,送來的人顯然急著等她答覆。
“你能拿什麼擔保,藥材出了差錯,紅府替霍家賠銀子,還是二爺親自去上海替我追回來?”
“我拿藥行的賬擔保,貨不到便不收錢,若藥裡摻了假,霍家損失多少,我替您從供貨人的鋪面裡拿回多少。”
沈清歡把栗子糕推到錦盒旁邊,油紙擦過封條,盒蓋被頂開一角,那枚商會通行章順勢滾進了糕屑裡。
霍三娘看著章底沾上的碎末,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幾下,隨後將整隻錦盒扣住,交給身後的丫鬟。
“送回洋行,告訴姓周的,霍家用不起裘先生的便宜藥,也不替人保管來路不明的通行章。”
丫鬟捧著錦盒出去以後,霍三娘才拿起一塊栗子糕,掰開時掉了滿手碎屑,她沒有吃,只看著夾在中間的桂花。
“你今日讓我退了這份禮,裘德考會把賬記在紅府頭上,往後他若找你麻煩,可別跑來霍家躲。”
“賬記在誰頭上都不要緊,霍當家把門關上,他能走的路便又少了一條,今日這壺茶沒有白喝。”
沈清歡走出霍家時,陳皮正靠在斜對面的牆邊,腳旁擺著兩隻裝扇骨的長匣,手裡還捏著她出門時帶走的圍裙。
“你不是去城西買扇骨嗎,怎麼站到霍家門外了,東西買完了便回府,守在這裡做什麼?”
陳皮把圍裙扔到她懷裡,接過已經空掉的糕點盒,拇指在盒底摸到幾粒沒有倒淨的碎屑。
“師父要的扇骨買到了,回來順路經過這裡,霍家的茶喝了幾杯,她有沒有給你換酒?”
“只喝了一杯茶,事情已經談妥,裘德考送來的錦盒也退了,你別站在街上盤問,回去再說。”
陳皮跟她走過半條街,將扇骨和糕點盒交給紅府家丁,經過岔路口時卻停住腳,讓沈清歡先回去替丫頭看藥。
“你不跟我回去,還有什麼東西沒買,扇骨已經在家丁手裡,師父今日也沒有交代別的差事。”
“短刀的磨石裂了,我去西市再買一塊,你先走,等我回去以後再聽你說霍三娘怎麼選的。”
沈清歡朝他身後看了一眼,街角賣糖人的攤子擋住半條巷口,兩個穿灰褂的人站在攤邊,手裡沒有拿東西。
陳皮抬手理了理她的衣領,指腹將粘在領邊的一粒糕屑按掉,掌心順著肩頭往外推了半寸。
“別看了,回府以後把藥房門留著,我手上的傷還沒長好,今晚該換藥了。”
等沈清歡走過街尾,陳皮才轉向西市,步子沒有加快,路過鐵匠鋪時進去問了兩句磨石的價,又空著手出來。
身後那兩個人隔著三家鋪面跟上,一個走在街邊,另一個藉著挑擔和車馬換位置,每次抬頭都能看見陳皮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