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鶴唳，落在院子裡。
道衍的話說到一半，一隻白鶴穿過晨光，撲稜稜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上。
它身後還跟著一隻小的，飛得歪歪斜斜，在牆頭上踉蹌了一下才站穩，翅尖帶著一圈灰絨，腳杆細得像兩根筷子。
小的那隻歪著頭，看了看院子，又看了看廊下的人，撲騰起來，徑直往朱棟肩上落。
朱棟倒也沒躲，小白鶴在他肩上蹲穩了，拿喙啄了啄他的衣領，像是相中了什麼物件，不打算走了。
老槐樹上那隻大白鶴叫了一聲，像是在喊它，小白鶴裝沒聽見。
道衍看看樹上的大鶴，又看看朱棟肩上的小鶴，笑了：“朝天宮的鶴，連崽都送到殿下跟前了，這客貧僧不搶。”
他合十告辭，走得比來時還快。
朱棟送走道衍，回屋坐下，小白鶴就蹲在他肩頭，一步也不挪。
藥他照方抓了，自己煎的，他是大夫，知道自己這虧空傷在神上。
酸棗仁安神，遠志通心，人參須吊氣，三味藥下去，心神便能安穩許多。
他在灶間看著火，常保要幫忙，被他趕了出去，火候這東西，差一口氣就不是一味藥了。
一碗藥喝完，他又在院裡站了小半個時辰的樁，吐納調息，氣從心口那團堵著的地方，一點一點化開，往下走，歸進丹田，整個人鬆了三分。
小白鶴蹲在牆頭看他站樁，看得無聊，打了個哈欠。
日頭升起來的時候，老槐樹上那隻大白鶴動了。
它從枝頭飛起來，繞院子飛了一圈，落在院牆上，回頭看著朱棟，叫了一聲。
小白鶴立刻精神了，從牆頭飛下來，落在朱棟肩上，拿翅膀拍了拍他，像是催他走。
朱棟站在廊下，看了一下便明白什麼意思，他沒多猶豫，讓常保牽馬跟上。
那大白鶴也不飛遠，就在馬前百十步的地方飛著，飛一段，落下來等一段，像是怕他跟不上。小白鶴蹲在他肩上，神氣活現，像是給自家主人開道。
一人兩鶴，穿過半個南京城，街上漸漸有人認出了他。
先是路邊一個賣糕的老漢，隔著蒸籠的熱氣衝他喊：“小神仙！今兒又出城？老兒的糕，給您留著呢！”
他麻利地包了一塊糕，舉過頭頂遞上來：“十年前您那回，您的糕就是和咱手中一樣的，這糕裡多擱了棗，您嚐嚐！”
朱棟在馬上俯身接了，還沒來得及道謝，肩上的小白鶴已經探過頭，就著他手心把那塊糕啄了。
老漢樂得直拍大腿：“瞧瞧，大夥都瞧瞧，鶴認了！老兒這糕攤，算是仙鶴給認了！”
再往前走，一個獨臂的老兵從茶棚裡追出來，單手行了個禮，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聽見：“殿下，上回您給咱換的那味藥管用，這胳膊陰天都不疼了！”
朱棟在馬上認出他來，是去年城破那日抬過的那個傷兵，笑著點頭：“管用就好，回頭再讓觀裡給您送兩劑。”
老兵樂呵呵地退到路邊，逢人就說：“看見沒，郢王殿下，咱這條胳膊就是他撿回來的！”
“郢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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