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棟捧著茶，熱氣撲在臉上，沒接話。
劉淵然也不等他接話，又說殿下這身子，自己養得好，他放心，可往後的路，得留神。
問天如提燈照井，燈是殿下自己的神，井是天機，照得越深，燈油耗得越快，昨夜那一課耗的燈油，夠尋常人燒半輩子。
朱棟放下茶盞，想問一句，那往後要是再想問呢。
劉淵然沒接這個話，他端著茶，望著窗外那株老柏，沉默了很久，久到朱棟以為他不打算答了，才轉回目光，說殿下的道，自有領路的人，他要是插了手，反倒誤了殿下的緣。
朱棟想問是誰，劉淵然沒答，又沉默了一陣。
窗外那隻小白鶴不知什麼時候飛到了窗臺上，歪著頭往裡看，劉淵然看了它一眼，忽然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若有一日，有人邀殿下去看雪，別推。“
朱棟的心，漏跳了一拍。
雪，北平的雪夜，白雲觀廢墟里那堆火，那個連雪花都落不到肩上的老道，臨走時指著南邊說了一句，到時候到武當來，陪貧道看一眼山上的雪。
他忽然明白過來，劉真人說的”領路的人“是誰，他不用問也知道，可那句”若有一日“，說得像是還沒影的事。
邀他看雪的話，九年前那個雪夜，就已經有人遞到他跟前了。
這位劉真人，怕是沒算到這一層。
他抬頭看劉淵然，劉淵然卻端起了茶，分明是送客的意思。
朱棟還想再問，劉淵然只說自己看得見一線，再多的看不清，也不能說，殿下記住這句話就好。
.....
朱棟把這句話按進心裡，起身告辭，走到殿門口，劉淵然又叫住他，倚著門框，像是隨口說起孝陵的事。
錢塘那位，工部尚書沈縉，祖上兩浙鹽商起家，家裡有人在北平衛所當過差，知道白雲觀的藥走的是軍中的路子，那是會下金蛋的母雞。
殿下沒給他股子，他記了仇，上回拿羅盤去孝陵勘地的那位周主事，是他門下的人，批”白虎抬頭“單子的那位挈壺正，收過沈家的好處。
這半年他家眷到朝天宮做了三場醮，一場比一場急，急殿下那塊地，也急殿下手裡那條藥線。
朱棟聽著，心裡那些散在各處的線，一根一根對上了號。
劉淵然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只補了一句，自己在道錄司當差，六部的人來來往往，聽一耳朵不難，再配上他家的氣，躁，藏不住事。
躁，就是要動手了，讓朱棟留神。
.....
朱棟謝過，出了山門。
小白鶴從窗臺上飛出來，追著他，落回他肩上，頭也不回，像是壓根沒打算認那個家。
大白鶴也送了一程，才折回去，跟另兩隻白鶴並排站著了。
出了城，朱棟試著提了一回氣，那口氣竟乖乖地跟了上來，他想起殿內那令人心曠神怡的香，不由得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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