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鶴數人家的故事傳開的時候，城南的疫氣已經見了好。
往回數幾天，疫氣最重的那幾天，戶部尚書夏原吉來過。
他帶著戶部的文書，在城隍廟前開了粥廠，又出了告示，藥材平價，不許哄抬，違者拿問。
朱棟在棚子裡寫方子，抬頭看見一個官袍洗得發白的中年人，袖子挽著，蹲在粥鍋前親自舀了一碗，嚐了嚐，才讓人開鍋。
夏原吉也知道朱棟在這裡，走過來沒有客套，先看了看他熬紅的眼睛，又看了看棚外排著的長隊。
朱棟給他倒了碗水，遞過去的工夫，習慣性地望了一眼他的氣。
夏原吉的氣象正而不邪，清而不浮，是難得一見的厚重官氣，壓得住一方衙門的根基。
只是眉宇之間，壓著一線不深陰翳，朱棟推算了下，應當近日勞心太過，有場小口舌，不是什麼大坎。
朱棟不由得想起史書上這個人的下場，管了一輩子錢糧，救了一輩子災，功在社稷，到頭來因為勸諫北征，被下了大獄，關了幾年，出獄之後，到底善終。
離那一年還早，他犯不著現在開口，只在心裡把這事記下了。
夏原吉接過水，也沒多想，喝了一口，又看了看棚外排著的長隊。
“殿下這棚子，還要撐幾天？”
“疫氣散了就收。”
夏原吉蹲下來，有些無奈的道：“散了還會再病，水退了，井不淘溝不清，源頭還在，入了秋還得鬧一場，殿下封井封得對，可光封井不夠。”
朱棟聽懂了，這是要表達什麼意思。
“夏尚書要淘井？”
“淘。”
夏原吉說：“工錢戶部出，民夫官面上招，城南這幾十口井，一口一口淘過去。”
朱棟笑了：“那咱呢？夏尚書特意跟咱說這個，總不是讓咱去挖泥吧。”
夏原吉也笑了：“殿下封井封得準，這就是殿下的眼光。哪口井榦淨，哪口井底下爛了，殿下說一聲，民夫照著挖就是了。”
朱棟點了點頭，這話實在，淘井不難，難的是知道淘哪口、淘到什麼份上。至於他靠的是望氣還是別的，那是他自己的事，用不著跟人說。
“成，明兒咱把城南的井，一口一口過一遍，該淘的標出來，淘完的咱驗過才算數。”
“那就有勞殿下了。”
“分內的事。”
兩個人蹲在藥棚邊上，一個管錢糧，一個管藥和人，把城南的事一件一件分派下去。旁邊的小吏看得直咂舌，一個王爺，一個尚書，蹲在地上分活兒，跟兩個老農合計春耕似的。
....
之後幾天，城南的井一口一口淘了起來，民夫按著朱棟標出來的記號挖，清淤見底，換上乾淨的沙石。
淘完的井，朱棟都要蹲在井口看一回，旁人只當他看水色，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望的是氣，灰氣散盡了，才許人打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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