閏五月,初十。
這天老朱的精神出奇地好,能從床上坐起來,喝了小半碗粥,還罵了兩個辦事不力的官員,罵得中氣十足。
朱允炆又驚又喜:“皇爺爺好些了!”
滿殿的人都跟著露出笑,只有朱棟,站在榻邊,心一寸一寸往下沉。
迴光返照,油燈燒到最後,火苗總要猛地亮一下。
他什麼都不能說,只能陪著笑,聽老朱交代著後事。
遺詔,一條一條,老朱說得清清楚楚:皇太孫允炆,仁明孝友,宜登大位;喪葬從儉,毋用金玉;諸王各於本國哭臨,不必赴京。
說到晌午,老人乏了,屏退左右,只留下了朱棟。
老朱拉著他的手道:“我走後,速回北平去。”
“兒子知道。”
老朱拍了拍他的頭道:“你娘帶走,咱已經吩咐下去了,大漸之後,你即日歸藩,奉你娘同行,誰也別想留你。”
朱棟鼻子一酸,黃子澄那句“侍奉新君”,老朱原來什麼都知道,老人家躺在那兒,不聲不響,把兒子身後的路,一寸一寸全鋪平了。
老朱望著他,看了很久很久,像要把這張臉刻進眼睛裡:“修出個人樣來,給咱看,給大明子民看。”
朱棟含著淚,重重點頭:“嗯,孩兒會修出個人樣來。”
老朱笑了,慢慢合上眼。
當天夜裡,老朱忽然醒了一瞬,朝東邊望了一眼,窗外是紫金山的方向,雨後的夜空剛洗過,一線星子亮著。
老人輕聲說:“妹子,咱來了。”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輕得像句玩笑:“餅,還熱著麼?”
言罷,溘然長逝。
洪武三十一年閏五月初十,太祖高皇帝崩,年七十一。
哭聲從謹身殿裡起來,一層一層傳出去,傳遍六宮,傳遍南京城,天亮的時候,滿城白幡。
朱棟跪在床前,替父親合上雙眼,一代布衣天子,走得安安靜靜,眉頭舒展,像個睡著了的老農。
入殮前,他親手給老朱整理衣冠,老人的手已經涼了,他一根一根把蜷著的手指捋直。
這雙手,要過飯,撞過鍾,打過天下,批了三十一年的奏章。
尚宮局的名錄,還是啟用了,宮牆深處,幾十條性命跟著皇帝去了。
哭臨那幾日,朱棟在娘住了十幾年的宮院外,站了很久,他救下了娘,救不下所有人。
這個時代的賬,從來不是一個人能還完的。
他只能把這份無力嚥進肚子裡,咽得很慢、很沉,救一個是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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