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他啞聲開口，“傳旨，方孝孺，著即釋放，歸籍寧海，終身不敘。賜銀五百兩，絹百匹，沿途各府，好生照應。”
道衍在班列中，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朱棟站在宗室班列裡，望著四哥的背影。
天牢裡，方孝孺盯著那捲黃綾時顫抖的手，那個寫了四年檄文罵燕賊的人，心裡裝的，終究不只是一個“忠”字。
想來先帝臨終前那道囑託，凡朕子孫，見此旨如見朕。那些話，他掂量了一路。
登基大典，繼續進行。
朱棣升輦，詣奉天殿即皇帝位。群臣再拜，山呼萬歲。
禮畢，朱棣第一道詔書：以明年為永樂元年。
第二道詔書：復洪武舊制，凡建文朝更改之法，悉罷之。
朱棟站在班列裡，聽到這一條，腦子裡忽然蹦出一句前世不知在哪看的玩笑話：“朱棣登基，頭一件事，就是把老爹復活了。”
他想了想，又差點笑出來，可嘴角剛動，又被他死死壓下去了，他可不想晚上捱揍。
前世當段子看是真逗，可此刻站在奉天殿裡，他才知道這四個字有多重。
四哥這道旨，一半是說給天下人聽的，一半是說給自己聽的。
說給天下人聽的那一半，是合法性。
建文四年，從今往後在官文裡要寫成洪武三十五年，四哥的帝位，成了直接從爹手裡續上的。
他打的從來不是“篡位”，是“清君側”；君側清了，君沒了，正統自然回到爹的繼承者手裡。
這一手，把四年的刀光劍影，一筆歸到了“撥亂反正”四個字底下，天下人可以不信，但他不能不做。
說給自己聽的那一半，是愧疚。
四年仗打下來，死了幾十萬人，裡面有多少是爹看著長大的老臣、爹封的官、爹立的法。
四哥把建文改的官制、稅法、文書，一樣一樣捋回去，捋得越急，越像怕自己多想一刻：這些血，是為爹流的，不是為那把椅子流的。
他得先說服自己，才能去說服天下。
朱棟望著丹墀上那個背影，心裡忽然浮起一個念頭：等晚上見了四哥，要把密旨的事，跟他好好說道說道。
那道旨裡，爹的囑託，比天下人知道的都重，這些話，興許能讓四哥心裡好受些。
登基前，這些話一句都不能說，那些話其中包含的深意，哪怕雄才大略的四哥看了也會亂了心神。
第三道詔書：大赦天下，惟齊泰、黃子澄等二十九名“奸臣”不在赦例。
朱棟站在班列裡，聽著那一道道詔書從殿上宣下來。
齊泰、黃子澄這兩個人還在逃，海捕文書，今日就要發往天下各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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