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咱這個遲早要當“反賊”的兒子，他也提前幾年，給咱留了一條回頭的路。
朱元璋臨走之際，誰都不知道，他到底想到了哪一步。
他會不會想過，四兒子會打進南京？會不會想過，孫子會燒了奉天殿？會不會想過，自己寫下的這道旨，有朝一日，會亮給一個姓方的書生看？
朱棣想到這裡，喉頭滾了滾，才啞聲開口：
“老二十四，咱打了四年仗。白溝河、東昌、靈璧，咱以為自己什麼都知道，結果咱什麼都不知道。”
“爹把這道旨給了你，你揣著它跟了咱四年。”
朱棣抬起頭，看著這個弟弟，忽然笑了，笑得滿臉是淚。
“好，好啊，咱爹沒看錯人。”
他又把黃綾舉起來，在燈下看了一遍，忽然啞聲說：“老二十四，你白天不給咱看，是怕咱看了心裡酸吧。”
朱棟聞言沒說話。
“咱是有點酸。”
朱棣笑了一下，笑得嘴角往下墜：“爹把這道旨，寫給了最小的兒子，沒寫給替他打天下的四兒子。可酸完了，咱又想明白了，咱是爹手裡那把殺人的刀，你是爹心裡那根救命的線。爹不傻，他知道刀要砍人，線要救人。”
他把黃綾重新卷好，遞還給朱棟：“收好了，這是咱爹給你的刀，咱不搶，可你得答應咱一件事。”
“四哥說。”
“往後用這把刀的時候，跟咱說一聲。”
朱棟接過黃綾，貼身收好，笑了笑：“只要四哥不攔我。”
朱棣愣了一下，也笑了，抬手抹了把臉：“攔你？咱攔得住你嗎？你小子連爹的旨都藏了四年，咱攔得住誰？”
兄弟倆對視，都笑了，笑完了，朱棣重新坐下，提起硃筆，正要落筆，忽然又擱下了。
他抬眼，“老二十四，咱跟你說正經的。”
“四哥說。”
““方外修道，不預國政”，這是爹的旨意，咱認。可你真打算說不預國政就不預國政？”
朱棣把筆往筆架上一擱：“你別以為咱不知道，你肚子裡裝了多少東西。”
“白溝河那陣風，濟南那一城人，齊眉山那三十七座道觀，哪一樣是“不預國政”的人幹得出來的？”
朱棟笑了一下：“四哥，那些都是……”
朱棣搶過話頭，瞪了他一眼：“是不是要說都是道書上看的，咱都知道，你那張嘴，翻來覆去就這一句。”
“可咱就問你一句，你要真不管這江山的事，你那些東西，藏在肚子裡，留著過年？”
朱棟沒接話，他知道四哥這句話不是問他，是告訴他：你走不掉的，也沒想讓你走。
果然，朱棣又低了頭，筆尖在紙上一劃，像隨口說的：“孝陵邊上，咱給你起座觀，守著爹，也替咱守著這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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