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名的事,有兵部派來的提調官和應天府的照磨盯著,發籤的、代寫的、管隊的,一樣一樣都有人管,常保跟著幫襯。
朱棟沿街看了一回,見樣樣有人負責,這才自己去了城西。
城西老營盤,洪武二十年的舊校場,荒了二十來年,草長得齊腰深,箭垛塌了三座,夯土牆上爬滿野藤。
二十年前,這裡是京衛武學的地界,太祖爺定的舊制,後來廢了,只剩幾間漏雨的營房,和一口乾了半截的井。
朱棟牽著馬走進去,草葉子劃過馬鐙,沙沙響。
校場裡頭,已經有人在幹活了。
人比他料想的多,荒草倒下去的地方,蹲著、站著幾十號人,多半是身上帶著舊傷的老兵,有吊著一隻空袖子的,有拄著拐的,還有一個少了條腿的,坐在地上,把草往懷裡摟。
他們身邊都跟著半大的孩子,抱草的抱草,搬土坯的搬土坯,一個個幹得滿頭是汗。
這些人都是自己來的,武學要開考的訊息一傳出去,最先動的是那些打了半輩子仗的老兵,有南軍舊部的,也有跟著燕王府打過天下的,身上都帶著舊傷。
他們打了半輩子仗,沒剩下什麼,就剩下這點力氣和幾個孩子。
聽說朝廷給孩子們開了一條考武學的路,沒人招呼,扛著傢伙就來了。
看見朱棟,呼啦啦跪下去一片,朱棟快走兩步,把人扶起來說道:“都起來,武學不興這個。”
獨臂老兵也在人堆裡,單臂掄鐮刀,掄得比誰都快。
看見朱棟,他撂下鐮刀,把身邊那個半大小子拽過來,按著腦袋行了個禮。
他說這是咱侄兒,叫石頭,今年十六,他爹當年跟著盛帥在濟南……後來沒了。
這孩子有把力氣,就是沒個正經去處,聽說殿下辦武學,想來求口飯吃。
朱棟意識到,這位可能什麼都沒了解就跟著過來了,便笑著說道:“賞飯嘛,咱這沒有。”
老兵的臉,刷地白了。
“不過要是去現場報名,初試三場,弓、力、膽。考得過,進守城科,跟著盛教習學,考不過,幫工倒是會管三頓飯。”
老兵愣了一瞬,忽然撲通跪下,額頭往草茬子裡一磕,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朱棟彎腰把他扶起來,說別急著謝,考不考得過,看他自己。
石頭抬起頭,眼睛亮得嚇人,喉嚨裡滾了半天,只擠出兩個字:我考。
舊部子弟的名冊,朱棟心裡早有盤算,改名重錄,編班入學,盛庸是南軍降將裡最大的一面旗,這面旗要真豎起來,旗杆底下得有人。
....
黃昏,武英殿。
朱棣案上的摺子還沒批完,聽見腳步聲,頭也沒抬:“老二十四,聽說你今兒在城隍廟前,把羅家的兒子架在火上烤?”
朱棟行過禮坐下說道,他先要撕告示的。
朱棣哼了一聲,筆沒停:“撕告示該罰,你讓他報名,罰得妙。羅興那個兒子,十六了,整天跟著家丁鬥雞走馬,是該去城頭上吹吹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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