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眼皮一耷拉,重新拿起摺子道:“你四嫂的脈,五日一趟,誰請?”
朱棟早等著這一句,垂眼道:“四嫂的病根是勞損,靠的是養,方子留在太醫院,調養的路數他再寫給坤寧宮的姑姑們,一年半載出不了岔子。倒是沔縣那位,妖言伸進了京畿,紙人伸進了他的院子,下一回未必還衝著他來。
殿裡靜了好一陣,朱棣繞出御案,揹著手在他面前走了兩個來回,站定抬手在他肩上按了按。
朱棣盯著他,語氣嚴肅道:“去可以,裴烈必須帶人跟著,一個不許少。沿途驛站,半月一封信,信斷了,咱就發兵找你。年前給咱滾回來,你四嫂的平安脈,過年那頓團圓飯,你得回來請。”
朱棟躬身,一一應了。
朱棣又從御案底下摸出一道明黃的小卷,塞進他懷裡,壓著他的手按實了。
“壓在箱底,不到萬不得已,不許亮。”
朱棣別開眼,裝作去看塘報:“沿途官府見了咱的字,沒有敢難為你的。”
朱棟捏著那道還帶著墨香的手詔,喉嚨裡有點發堵。
他爹當年給過一道,不到天塌不許亮,如今四哥又給一道。
朱家人疼人,都是這個疼法。
....
接下來幾日,朱棟把京裡的攤子一樣一樣收攏。
武學他只過去轉了一圈,守城科的課上得有聲有色,盛庸那條剜治過的腿扔了半根杖,能騎著馬繞校場慢行了,見了他,把教鞭交給副手,一瘸一拐送他到轅門口。
盛庸扶著門框,聲音不高:“殿下的軍醫科,臣替殿下盯著。殿下去多久,臣盯多久。”
騎射科那頭,羅彪正跟一根樁子較勁,月考在即,這小子把名冊上那半個圈當成了恥辱柱,練得比誰都瘋。
朱高燧也來了,專門是堵著他來的,臉憋得通紅,把話說明白後:就是求入守城課旁聽,月考照考,考不過丟他爹的人。
朱棟上下打量他一眼,笑著準了。
...
從武學出來,天已過午。
回到城南,巷口多了頂青呢小轎,門房裡坐著個青袍官員,袍角掖在腰帶上,懷裡抱著一摞書,正就著常保遞的粗茶潤嗓子,自在得像在自家。
解縉,大才子奉旨修那部大書,半個月沒出過文淵閣,今兒晌午聽說了他要遠行的信兒,官袍都沒換,抱著一摞書就趕了過來,袖口上還沾著墨。
一盞粗茶下肚,來意擺得乾脆:說陛下的旨意裡寫得明白,經史子集、醫卜技藝,百家之書都要收。偏是醫書藥書這一門,孤本散在滿天下,翰林院的腳力夠不著。
他求殿下這一路上,順腳替朝廷留意,見著了就抄個書目寄回來。
說著懷裡那摞書擱上了桌,最上頭一冊,是翰林院已輯的醫書目錄,叫殿下對照著用,別抄重了。
朱棟一頁頁翻著那冊目錄,也不推辭,應下了。
解縉得了這個“應”字,起身告辭,走到門口又回過身,拱了拱手。
大才子撣了撣袍子上的書灰,“殿下願為朝廷找書,縉拜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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