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棟最後去的是孝陵,神道還是那條神道,石獸曬了一夏,這會兒臥在初秋的涼陰裡。
工地在陵東南的坡地上,圍牆的地基合了龍,大殿的臺基起了半截,青條石一層壓著一層,石匠的號子隔著老遠就聽得見。
樸狗兒提著食盒在臺基邊上轉悠,見了他小跑過來,絮絮地報:哪一方石料是太平府採的,哪一根樑柱的木料還在江上漂著,上樑,約莫要等來年開春。
朱棟繞著臺基走了一圈,在將來大殿的門址上站了一會兒,從這個位置望出去,正好看見享殿的飛簷;再往東,是他爹的寶頂。
他交代樸狗兒,工期不催,料錢不省,匠人每天的薑湯管夠,入秋了,石面上寒氣重。
樸狗兒一一應了,末了小聲問,殿下一走幾個月,來年上樑,趕得回來嗎。
朱棟望著寶頂的方向,笑了笑,趕得回來,上樑那日,他還要給老朱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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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陽那日,進宮辭行。
坤寧宮的菊花開得正好,四嫂歪在引枕上,聽他說完日子後,讓身邊的姑姑取來一隻針腳細密的香囊,又親手裝了一盒重陽糕,一併塞進他手裡。
香囊裡是一枚小小的平安符,她這半個月強撐著精神,親自去小佛堂求的。
朱棟捏著那枚符,一時哭笑不得,他一個修道的,畫符畫了九年,臨到出門,四嫂給他求的是佛門的符。
這道士當到這份上,也算是獨一份了。
“拿著。”
徐皇后按住他要推回來的手,氣色雖淡,眼睛卻亮:“你保了咱一家子多少回,這一回,讓四嫂保你一回。”
朱棟垂著眼,喉嚨動了動,沒說出話。
符是佛門的,心是四嫂的,他把香囊貼身收好,該被保佑的人是她,這句話他到底沒說出口。
朱瞻基被乳母牽著進來,聽說叔公要出遠門,撲過來抱住他的腿提條件,回來要講山裡的故事,還要逮一隻山裡的小雀兒。
朱棟蹲下身,跟他拉了鉤,一樁一樁都應了。
出殿門的時候,他回頭望了一眼,四嫂歪在菊花香氣裡,正拿帕子給瞻基擦嘴,眉間那層病氣,淡得幾乎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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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二,宜遠行,朱棟自己掐的日子。
天不亮,常保套好車,裴烈帶著四個精幹的漢子候在巷口,青衣小帽,一身僕從打扮,就是站姿太直,怎麼裝都不像僕從。
小白鶴落在車頂上,誰來攆都攆不走。
出城之前,道衍來了。
老和尚一身灰布僧衣,攔在巷口,也不說話,把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忽然笑了。
“沔縣在漢水上游,武當山,正在殿下的船邊上。”
道衍雙手合十:“山上那場雪,約了殿下九年了,雪落的時候,莫誤了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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