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一，船在沙市下游二十里的一處荻港泊夜。
泊船的時候，天剛擦黑，朱棟立在船頭，朝下游的葦子蕩望了一眼。
暮色裡，葦子蕩深處蹲著兩團氣，黑裡泛腥，是刀口上舔血的氣。
他收回目光，進艙前只跟裴烈遞了一句：“今夜有客，水裡的。”
裴烈眼皮都沒抬，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了。
三更天，兩條快船，沒有燈，貼著葦子蕩，一前一後摸了進來。
船上的水匪不知道，他們蹲在葦子蕩裡的時候，早就叫人家望了個透，正好一頭扎進人家張好的網裡。
撓鉤搭上船幫，人像水耗子一樣翻上來，上來的第一個，腳還沒站穩，就叫暗處伸出的一隻手捂了嘴，拖進艙板後頭。
第二個覺著不對，剛要喊，後頸上捱了一記，軟了下去，後頭快船上的聽見動靜不對，一疊聲問怎麼了，回答他們的，是裴烈從船篷上跳下去的一刀背。
前後不到一袋煙的工夫，九條漢子一個沒跑了，鳧水逃的那個，叫船篷上飛下來的一撓鉤勾住衣領，拖死狗一樣拖了回來。
....
燈籠點起來，九個水匪跪在船板上，篩糠似的抖。
為首的是個疤臉，起先還梗著脖子充好漢，叫裴烈拿刀背在他膝彎裡輕輕一磕，跪直了，再開口就利索了。
他們是沙市水面上的，專吃藥材飯。
這半年荊州的藥價瘋了，一劑治時氣的湯藥，春上要十五文，如今要五十文。
好藥一到岸，當夜就叫濟川行的大船整個截了，運往上江，夔州府出價更高，荊州城裡如今抓藥，只認濟川行一家，惠民藥局的架子上，蹲著的全是黴貨。
朱棟聞言，便暗自思存，武昌掌櫃那句“邪性”，對上了。
他坐在艙口，一直沒言語，等這幾人說完，抬眼把這九個人一個一個看過去，九團氣上，團團都纏著血光，濃得化不開。
他心裡有了數，故意問了一句：“手上有沒有人命？”
艙裡靜了一瞬，一個瘦猴模樣的水匪眼神飄了一下，支支吾吾地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說出一句囫圇話。
裴烈手下那個年紀最長的漢子已一腳踹在他膝彎上，瘦猴撲通跪實了，疼得倒抽一口涼氣，再不敢拖泥帶水，嘴裡的話跟倒豆子似的往外淌。
“有、有......上個月下游翻了一條藥船，濟川行的人讓乾的......船家一家三口，一個沒上來......小的們只分了五兩銀子......”
艙裡死靜，朱棟臉上沒什麼表情，把茶盞裡殘茶，慢慢潑進江裡。
朱棟望著漆黑的江面道了句：“若讓爾等遇上尋常百姓的船，今夜沉下去的，就是別人一家了。”
裴烈懂了，沒再多問一個字，當夜，荻港的水面連個大點的水花都沒起。
夜風從下游吹上來，帶著水腥氣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苦味，朱棟站在船頭，面朝下游黑沉沉的江面，袖中的右手並指為劍，輕輕點在船欄上。
“太乙救苦，尋聲赴感。三途五苦，各證逍遙。”
他的聲音不高，像自言自語，咒文被江風吹散，在夜色裡落進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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