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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船靠沙市。
沙市是荊州的外港,碼頭上的桅杆密得像蘆葦蕩。
川鹽、湖絲、藥材、漆器,一船一船地卸,荊州的漆器是有名的,楚時候的舊手藝,紅黑兩色,漆盒漆奩,碼頭上成箱地過秤。
腳伕的號子一聲高過一聲,賣橘子的、賣菱角的,挑著擔子在跳板邊上穿行,九月的新橘,皮上還帶著青。
朱棟站在船頭看了一會兒,心裡給四哥的那本真賬,先記了半頁。
碼頭邊的茶棚裡,說書先生正拍到興頭上,講的是郢王爺五年前算出火劫、千里埋人救湘王,棚裡棚外圍了三層,聽得直抽涼氣。
常保擠在人堆裡,聽得眉飛色舞,回來學得唾沫橫飛。
朱棟笑而不語,傳說這種東西,往往比聖旨跑得快,也比聖旨管用。
他沒急著進城,荊州城就在上游七里,遠遠望去,雉堞一圈,把大江攔在懷裡。
城門外有座關廟,黑瓦紅牆,在午後的日頭裡臥得端端正正。
荊州人敬關公,敬了一千多年,關公守過的城,他們到今天還替他守著香火。
朱棟在碼頭邊上站了一會兒,對著幾人說道:“先去廟裡上炷香。”
關廟不大,山門進去就是正殿,廊下供著一口青龍偃月刀的仿件,鐵打的,刀面上鏽跡斑斑,像是真的插在風裡過了幾百年。
朱棟跨進殿門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殿裡供著關公的坐像,丹鳳眼,臥蠶眉,五綹長髯垂在胸前,泥金的身子被香火燻得發暗。
供桌上香燭嫋嫋,案前跪著幾個香客,一個老嫗正合掌唸叨著什麼。
尋常的廟,尋常的香火,但朱棟跨過門檻的一瞬,像是踏入了一堵看不見的氣牆,這氣牆不重,卻極其厚實,是從殿基底下長出來的東西,沉沉地壓著人。
朱棟在蒲團前站定,整了整衣冠,膝頭彎下去。
彎到一半,膝蓋像是觸到了一層看不見的阻力,綿軟卻堅實,像跪進了一團壓緊的棉花裡。那層暗紅的氣微微漲了一寸,沒有敵意,卻分明是一道“受不起”的託舉。
他怔了一瞬,隨即明白了什麼,不再硬跪,便直起身,雙手攏入袖中,端端正正地拱了一揖,一躬到底。
道門敬神,有跪拜,有長揖,跪不下去的時候,長揖便是最重的禮。
他沒見過關公,可他知道這個人守過荊州,也守過這座城裡的百姓,一揖之間,暗紅的氣緩緩收回去,像一位老將對晚生點了點頭。
道門裡有傳了三百年的舊事,北宋崇寧年間,龍虎山三十代天師張繼先奏稱解州鹽池有蛟作祟,請關羽神靈顯聖斬蛟。
宋徽宗驚擲崇寧錢封之,自此關羽便正式入了道教神譜,列護法四帥之一,武當山真武大帝座下五百靈官中,有一尊“水宮降魔關元帥”,說的也就是眼前這位。
他正想著,目光無意間落在香案底下,案腳的陰影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他不聲不響地藉著起身的動作,從香案底下摸出一枚銅錢,鏽得發綠,埋在灰裡不知多少年頭了,正反面都磨得辨不清年號。
唯有一處清晰,錢背的穿口兩側,刻著兩個小字,筆畫剛硬,像刀劈出來的--伏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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