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三，天剛亮透，朱棟帶著常保，在沙市換了一葉小漁船，往城西去了。
裴烈沒跟著，他領了另一樁差事進城去了。
太暉觀在城西三里，背靠一片不高的山，山門前一條青石板路，從官道一直鋪到山門口。趕早香的百姓絡繹不絕，提籃的、挑擔的、抱著孩子的，九月的風裡全是香火氣。
這座觀，是十二哥洪武年間親手修起來的，如今觀裡香火鼎盛，晨鐘一響，半城都聽得見。
朱棟沒走山門，帶著常保從後山一條小徑上去。後山一處僻靜院子，院外一片坡地，收拾成一畦一畦的藥圃，紫蘇、薄荷、決明，九月的風一過，藥香順著坡往下淌。
藥圃裡，一個青佈道袍的年輕人挽著褲腳在鋤草，瘦且白，動作不快，一鋤是一鋤。
朱棟在田埂上站住了，看了半晌，喊了一嗓子：“十二哥！”
那人手裡的鋤頭當啷掉在地裡，他直起腰，慢慢轉過身，看了朱棟足有三息，笑了起來，眼眶也紅了起來。
朱柏甩了甩手上的泥：“老二十四，長這麼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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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哥朱柏，如今是堂堂正正活在太陽底下的。
武英殿那場重逢之後，四哥即位，頭幾樁旨意裡，就有一樁為湘王平反，建文朝扣在他頭上的“謀反”兩個字，是齊泰、黃子澄構陷的罪名，昭告天下，一併洗去。
隨平反一同昭告的，還有一樁：湘王火中未死，為郢王遣人所救。
怎麼救的，旨意裡一個字沒提，宮裡不說，外頭就越傳越神，傳到後來，成了郢王爺五年前就算出湘王有火劫，提前往荊州埋了人。
朱柏自己，平反之後上了一道表：不復爵，不回京，自請出家修道，四哥準了，並把朱柏的親王歲祿照撥。
結果這位十二哥一文不留，全填進了義診施藥裡，他回荊州，回到了太暉觀。
觀後這片坡地，如今就是他的藥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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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山的小院三間正房，收拾得乾淨，東廂房牆上掛著一張琴，琴邊上靠著一架藥鋤。
常安比五年前黑壯了一圈，燒了水，泡上荊湖的新茶，手腳麻利得不像話。
兄弟兩個對著坐了一下午，朱棟說著京裡的事。
說四哥如今比從前愛笑了，夜裡批摺子到三更，晌午還要考校瞻基的《千字文》，說四嫂的病從鬼門關拉回來了，如今能歪著喝一盞茶，聽他講武學裡的泥腿子；說武學，說盛庸，說解縉那部大書。
朱柏安靜地聽，聽到四嫂病倒那一段，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停了很久。
他問了脈象，問了方子，問得極細，問完，進屋寫了一封家書，又裝了一小罐坡上自種的甘菊，一併交給朱棟。
信是問四嫂的病，菊花是給朱棣下火的，說四哥批摺子批到三更，火氣大。
朱棟把信和罐子貼身收了，朱柏又說起了十五哥。
去年遼王改封過來，到太暉觀上過一炷香，坐了半日，沒說幾句話，走的時候眼圈是紅的。
朱柏給弟弟續上茶：“他心裡有個坎，你得空，替我去瞧瞧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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