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處的屋脊上,朱棟袖手站著。
那人倒縱出去的一瞬,他動了。
身形拔起,從屋脊上斜掠而下,足尖在瓦面上一點,落下時已經換了步法。
腳尖先落,腳跟跟著,身子微微側轉,每一步踏出去都像在地面上畫出一個看不見的圓弧。
北平白雲觀的後殿,丘祖遺蛻的處順堂裡,藏著一卷《禹步圖》,蟲蛀了大半。
可剩下那幾頁步法他練了整整三年,他沒想到這輩子會有一天拿它來追人。
青影去勢極快,可朱棟的步子比他還快。
他是用氣在腳下鋪路,每一步踏出,地皮像在幫他往前送,一口氣沉到腳底,腳下便有了根,也有了力。
青影剛落地、要借力再縱的瞬間,朱棟的掌已經到了。
太極拳的雲手,不硬不軟,貼著他的肩頭一搭。
青影只覺得一股力道沿著肩井灌進來,像水滲進沙裡,把他蓄到一半的勁道全化了個乾淨。
他腳下不穩,身子一歪,慢了半拍。
朱棟第二掌跟著到了,平平按在他後背正中。
這一掌不重,可青影的雙腳離了地,整個人被送出去三尺,後背撞在營牆的土坯上,悶響一聲,牆皮簌簌往下掉。
他掙了一下,半邊身子麻了,動彈不得。
朱棟收了掌,居高臨下看著他:“教書的,還是教劍的?”
青影抬了抬眼,嘴角滲出一點血,盯著朱棟看了三息,忽然笑了,笑得又苦又澀。
“我十四歲上武當,跪了三天三夜,才被收進外門。教習說我有根骨,可心術不正,練不了真功夫,只傳了我一套劍法打發了事。”
他喘了兩口,扯著嘴角:“我不甘心,自己下山找野路子,拜了三個師父都是半吊子,教一半藏一半,到頭來我還是個半吊子。”
他用力想撐著站起來,半邊身子還麻著,晃了一下又跌回去,嘴唇上的血珠子往下滴,砸進土裡。
“那夜江上,我搖那鈴鐺,沒人告訴過我,龍氣不可辱,我只是用了尋常的厭勝之術,搖完才知道……”
他的聲音發顫,透著一股不願回憶的痛苦:“那鈴碎了,反噬回來,整條胳膊三天抬不起來。我當時才明白,你們朱家的龍氣,不是我們這種野狐禪碰得起的。
可我不甘心,還是來了。”
他仰起頭,看著朱棟,眼裡有不甘有恨,也有一點別的什麼:“我以為練了這麼多年劍,至少能在刀兵上跟你走幾個來回,結果你那一掌,我連你的氣都沒摸到。”
他盯著朱棟,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你的武功,是打哪兒來的?”
他喘了兩口,不等朱棟回答,自己先笑了,笑聲裡帶著自嘲和苦澀:“我這一生,處處趕不上趟,學什麼都只學個半截,記不成乃天命,我認了。”
朱棟低頭看了看他,笑了笑:“你方才說記不成乃天命,我替你改改,不是天命不給你,是你自己沒等夠。武當山上的人不教你,是看出你等不起。走正路的人,等得起。”
朱棟此時居高臨下,像是立在自家院子裡賞雪一般閒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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