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二年，正月初十，雪化了一半。
一輛青幔車停在巷口，車轍壓著泥水，朱高熾從車上下來，靴底一沾地打了個滑，常保搶上去扶，被他擺手擋開了。
進屋脫了氅，額上一層細汗，喘了兩口才勻。
常保上了茶，他捧著碗暖手，說了兩句閒話，問年過得如何，問孝陵那邊觀裡的工程開春動不動工。
說完就沒詞了，手指在茶碗沿上轉，轉了一圈，又一圈。
朱棟看在眼裡，也不催，顯然今兒這一趟，不是來拜年的。
朱高熾終於開口：“二十四叔，瞻基這孩子……”
他把茶碗放下，猶豫了幾息又道：“前兒在宮裡，父皇說要帶他去看那門炮，那孩子回來一路學著喊“放”，喊了整整一日。”
他抬眼笑了一下，笑得勉強。
“父皇疼他，侄兒知道，父皇常說，等他再大些，帶他去北邊看看。”
茶碗擱回几上，輕輕一響。
“侄兒不怕他學騎馬射箭，侄兒怕的是，他眼裡只看得見馬和箭，看不見別的。看不見米價，看不見窮人的病，看不見城外那些人一年到頭是怎麼過的。”
他抬起頭，眼圈是紅的。
“這孩子要是隻會打，往後接這一攤子，天下人就要吃苦頭了。”
頓了頓，聲音更低：“還有一層……侄兒這身子，太醫說的話，侄兒自己心裡有數。”
...
朱棟看著他，在心裡嘆了口氣。
這位大侄子什麼都好，就是想得太多，旁人的事他要替人想一遍，朝廷的事他要在心裡過三遍，夜裡躺下了，還得把白日里說過的每句話翻出來再嚼一回。
這麼個想法，往後若是坐上去，天下人能過幾天好日子。
可他自己呢，這麼熬法，能熬幾年？
他又想起瞻基，那孩子跟他爹不一樣，他爹眼裡是怕，那孩子眼裡是好奇，見了什麼都要問一句為什麼，問得人招架不住。
上回他給那孩子望過一回氣，清亮得很，頭角崢嶸，好得有點過了頭。
好過了頭的東西，老天爺是要收點什麼回去的，他學了半輩子醫，這樣的人見得多了，所以這孩子，他得插一手。
往後常帶在身邊，一年給他看幾回氣。
望氣這門本事看不遠，三五步而已，看不遠就只能勤看，看出點不對，早些墊一墊，總比事到臨頭強。
想著，朱棟抬眼望了朱高熾一眼。
...
大侄子頭頂那團氣，比起他頭一遭給這孩子把脈那幾年，厚實了不是一點半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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