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宮的路上，天快黑了。
車裡朱瞻基趴在他膝蓋上，忽然問了一句：“叔公，他們為什麼不穿鞋？”
朱棟低頭看他，笑了笑：“因為他們沒有鞋。”
“那為什麼不給他們鞋？”
朱棟頓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些“天下之大”“民生多艱”的道理，可低頭看著這雙眼睛，那些話一句也說不出來。
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頭：“所以才得有人記住這些事，記住了，往後才有人去辦。”
朱瞻基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打了個哈欠。
上車的時候，朱棟回屋從案頭拿了一樣東西出來。
是青山年前削的那隻木鶴，擺在案上有些日子了，翅膀上還留著刀痕，粗糙得很。
“喜歡？”
瞻基眼睛一下就亮了，雙手接過去，抱在懷裡不撒手。
一路抱回宮，到宮門口下車的時候還抱著。
常保回來說，小殿下在車裡一直問，這鶴是不是活的。
朱棟笑了一下，沒說話。
....
正月十五，大教場。
雪化盡了，校場的土凍得發青，一腳踩下去一個白印。
看臺搭在北頭，朱棣一身玄色常服，手扶著欄杆。
張玉立在臺下，猩紅的斗篷壓在甲外頭，朱高煦挨著他爹站著，眼睛早飛到校場當中那門炮上去了。
盛庸奉了兵部的帖也來了，站在教習班末，那條治過的腿穩穩當當踩在地上。
鄭和頭一回以新職露面，站在內官班頭一個，比誰都高出半個身子。
校場當中，一個黑瘦的老兵挽著袖子，擺弄那門炮像擺弄自家鋤頭：墊藥，通條搗實，裝子拿一根長杆比了兩比，退開三步。
火繩一壓，第一聲炸出去，三百步外那堵舊靶牆塌了半邊，黃土騰起來，隔了半晌，聲音才滾回來。
硝煙被風壓著貼地爬，爬到看臺底下才散開，一股子硫磺味嗆得人直咳嗽。
看臺上沒人吭聲，第二聲，一輛舊輜重車散成了柴火，第三聲，一隊草人倒了一片。
朱棟望了一眼校場當中那團翻騰的黃煙，氣是赤金色的，燥，烈，炎炎的火氣。
人手造出來的雷，跟山裡那些裝神弄鬼的東西，不是一路。
朱棣放開欄杆，走下看臺一句話沒說，徑直走到彈坑跟前，蹲下去用手量了量坑口，又伸手摸了摸炮身，指尖燙了一下之後縮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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