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六，晌午。
城南白雲堂門口那條長隊，從門檻一直拖到巷口。
天熱，人挨著人，汗味壓著藥香，有拿草帽扇風的，有蹲在牆根啃乾糧的，還有兩個婦人抱著孩子，一邊拍一邊小聲哄。
朱棟坐在門裡那張舊木桌後頭，三根指頭搭在一個老婆婆的脈上，脈還沒搭完，眼梢卻往街對面瞟了一下。
街對面牆根底下蹲著個遊方道士，蒲團、葫蘆、一面布幡，幡上四個大字：避日神符。
那道士嗓子扯得又高又亮，一句趕著一句，說的是六月初一，天狗要食日，日月無光，主大凶。
家裡有老有小，須得一張符貼著念念，才壓得住。
“六月初一！”
他拿拂塵在蒲團上敲了一下：“天上要黑一塊！那黑的是天狗的嘴！”
圍著他的人，臉都白了，有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往前擠了一步，從懷裡摸出幾枚銅錢，攥在手心裡，還沒遞出去。
朱棟把脈搭完收回手，朝那老婆婆低聲說了兩句，寫了方子遞給旁邊的藥工。
他起身撣了撣下襬，走到門口，在那道士背後站住。
道士說得正起勁，一回頭看見有人杵在身後，愣了愣。
他上下打量朱棟那身半舊直裰，把拂塵換了隻手，拱了拱手。
“這位道兄，也是修道的？”
“修過幾天而已，比不上道兄。”
朱棟邊說邊從袖裡抽出一本冊子，遞過去：“這是欽天監的《大統歷》，六月初一那一天上頭寫著字，你翻翻。”
道士接過來，翻了兩頁，他的手指停在紙上，臉上的那股伶俐勁，一寸一寸地退了下去。
“本朝頒的歷，各府州縣都有一本。”
朱棟不看他那本冊子，笑吟吟的往下說：“六月初一那天，寫著三個時辰，初虧、食甚、復圓。”
“初虧，日頭缺了個角，食甚，缺到最多，復圓，意思又圓回來了。”
“晌午起，過了未時最重，申初就出來。欽天監的官兒在雞籠山觀象臺上，天天盯著日頭數，推出來的東西，比你那面幡上寫的準。”
道士攥著曆書，手心全是汗，嗓子卻還硬：“歷上是歷上，天狗是天狗……”
“即如此，那本王要問問你了，你那符避的是日頭，還是避的咱大明的歷？”
圍著的人先是一靜，接著，有人“嗤”地笑出聲，笑聲像開了口子的水，一下就漫開。
有人拿手背拍那道士的肩，說人家王爺門口坐著呢，你也敢胡扯；有人啐了一口，往地上吐唾沫。
那婦人攥著銅錢的手，悄悄縮回懷裡去了。
道士抱起蒲團就走，布幡卷在腋下，被人踩了一腳也沒敢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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