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林裡靜了一息，隨後一個青灰常服的漢子從樹後轉出來，四十來歲，身形精幹，腰間別著一把短刀，走路的步子極輕。
他走到馬前，抱拳躬身，聲音壓得極低：“殿下。”
朱棟看著他笑了笑，示意常保扔了一錠銀子道：“回去跟四哥說一聲，沿江各府今秋要補種蕎麥，白雲堂出種子，藥局收糧，木匠打餄餎床，一套連著辦。
這事不大，可沿江十五個府都鋪開，光靠白雲堂一家跑不過來，請四哥下一道條陳，各府縣衙門配合，免了補種田畝今年的秋稅，種子錢由官倉先墊，秋後從收的糧里扣還。
另外讓工部把蕎麥補種這一條寫進汛期善後文書裡，跟防疫條陳一併下發。”
那漢子聽得極認真，朱棟說一句，他心裡記一句，末了重重點頭。
“殿下，末將這就回去稟報。”
朱棟從腰間摸出一枚小玉牌，遞過去：“拿著這個，直接進宮門不用通傳，四哥見了牌子，自會聽你說。”
漢子雙手接過玉牌揣進懷裡，又抱拳行了一禮，轉身快步往官道方向去了，幾個起落間便消失在樹影裡。朱棣這個人，在別的事上聽得進勸，唯獨在保護朱棟這件事上，誰說都不成。
朱棟搖了搖頭，把韁繩一抖，繼續往鐘山去了。
七月裡的鐘山腳下，草木茂盛得發黑，山路兩旁的柏樹把日頭篩成碎金，灑了一地。
工地上已經沒有了上樑那日的熱鬧，木料堆搬走了，只留了幾間工棚和幾個看工的匠人。
樸狗兒站在山門口等著，遠遠看見他，佝著腰小跑過來，臉上笑成一朵菊花。
“殿下，您來看看，都齊了。”
朱棟下了馬，跟著樸狗兒往裡走,山門朝南，前院方磚鋪地，正殿三間，樑柱新漆過，殿前香爐是新鑄的銅爐，樸狗兒說信眾湊份子捐的。
朱棟在殿前站了一會兒，看那塊空著的匾額位置，又轉頭看了看殿裡的三清像，樸狗兒在旁邊絮絮叨叨地說，像前的供桌是上好的楠木，是十二爺從荊州託人送來的。
朱棟嗯了一聲，沒有多問，繼續往裡走。
他在觀裡轉了一圈，從正殿到偏殿，從偏殿到後面的小院。
小院不大，三間正房，院子裡一棵老槐樹，樹冠撐開大半院子，樹蔭底下襬著石桌石凳。
後牆外頭就是孝陵的松林，風一過，松濤從牆頭漫進來，沉沉的，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說話。
朱棟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走到牆根底下，伸手摸了摸從牆外伸進來的一截松枝,松針扎手，有股清苦的香。
他在院子裡轉了兩圈，心裡盤算著：書房放在東廂，三間房足夠擺下那些書冊和藥典，案頭那面格子紙正好貼在牆邊。
西廂做臥房，清靜，正房空著，往後有客來可以暫住，偏殿那幾間可以做藥房和庫房，比城南那間逼仄的藥庫寬敞多了。
前院東側還有一排空房，道童們住正合適，山門外那片坡地，等秋後收拾出來，明年開春種上藥草，跟北平白雲觀的藥圃一樣。
....
訊息傳得快，當天下午城裡就有人知道了，第二天上午，禮部的人抬著匾到了思陵觀。
匾上三個大字，厚重端正，是朱棣親手寫的。
朱棟站在山門前，看著匾額掛上去，紅綢一揭，“思陵觀”三個字在日頭底下泛著金漆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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