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讓阿福和孟老大夫一左一右站在窄榻兩側,自己站在病人右側。她拿燒酒反覆擦洗雙手,再擦洗病人右下腹的皮膚,然後從袖子裡取出那個細長的布包,展開來——整套手術器械在油燈下泛著冷光。
刀鋒劃開皮膚,一層一層分離,結紮血管,切開腹膜。
沈棠的手指穩定得像一臺精密的機器,每一個動作都從容不迫。
阿福在旁邊遞器械,手抖得差點把鉗子掉地上,沈棠頭也沒抬,伸手穩穩接住。
“找到了。”
那節腫得發紅、表面覆著膿苔的闌尾被輕輕提出切口。孟老大夫屏住了呼吸——這是他第一次親眼看見腸癰的病灶,幾十年行醫中遇到的那些死於“絞腸痧”的病人,他們的病灶原來就是這個樣子。
沈棠用紗布蘸了燒酒沖洗腹腔,吸淨膿液,切掉壞死的闌尾,斷端縫合,再將腹腔一層一層縫回去。每一針都均勻細密,間距相等。孟老大夫端著油燈,看得目不轉睛。
最後一針打完,她剪斷縫線,直起腰,後背的灰衫已經溼透了。
“醒了以後先喂溫水,三個時辰後進稀粥。今晚會發燒,用溫水擦身,不要加被子,明天這個時候我來看。”
孟老大夫朝她深深一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退到門口去吩咐阿福準備術後事宜。
沈棠收拾好器械,從後門出來,在巷子裡換回自己的衣裳,揹著揹簍往集市走去。
病人是當天傍晚醒的。
阿福守在榻邊,見他眼皮動了動,趕緊湊上去:“公子別動!傷口縫了針,青先生交代了不能亂動。”
裴硯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下意識想伸手去摸肚子,被阿福一把按住。他沙啞著嗓子問了一句:“那位大夫……叫什麼?”
“青先生!咱們慈濟堂新來的坐診大夫,專治別人治不了的疑難雜症,可神了!”阿福說起青先生就來勁,把青先生怎麼切開肚子、割掉壞腸子、又怎麼縫回去的過程添油加醋說了一遍。
旁邊的管事聽得臉色發白,連忙攔住阿福:“行了行了,別說了。”
裴硯沉默片刻,又問:“那位青先生多大年紀?長什麼模樣?”
阿福撓了撓頭:“這個……我也不知道。”
“他下次什麼時候來?”
“每月初二、十六。”
裴硯沒有再問。他躺在榻上,目光落在頭頂的房樑上。剛才昏睡中,他做了一個夢,夢裡有人拿刀劃開他的肚子,他卻並不覺得害怕。
“周管事。”
“屬下在。”
“回京的行程推遲幾日。”裴硯的聲音還很虛弱,但語氣不容置疑,“我要在這裡等到二月十六。”
周管事愣了一下,猶豫道:“大公子,咱們此番南下是為尋找二小姐,已經耽擱了不少時日,侯爺那邊——”
“救命恩人連面都沒見過,就這麼走了,傳到京城讓人怎麼看我武安侯府?”
裴硯打斷他,頓了頓,語氣緩了幾分,“多留幾天而已,不耽誤正事。”
周管事張了張嘴,到底沒再勸。這位大公子的脾氣他是知道的,看著溫文爾雅,認準了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他應了聲,轉身去安排後續事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