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沈棠再到雜貨鋪時,老孫的店門口破天荒地圍了一圈人。
一個穿著灰布短褐的婦人正拿著塊肥皂翻來覆去地看,滿臉狐疑:“老孫,這東西真比皂角好用?你可別唬我,上回你賣那個什麼驅蚊草,我買回去第二天就枯了。”
老孫急得直搓手:“這回真不一樣!我昨晚拿回去洗了我媳婦那條沾了油漬的圍裙,搓兩把就乾淨了,比皂角強了不止一點半點——”
他話說到一半,餘光瞥見沈棠站在人群外頭,眼睛一亮,“正好!做這肥皂的小娘子來了!讓她給你們說道說道!”
人群齊刷刷轉過頭。沈棠揹著揹簍站在圈外,見眾人望過來,也不怯場,大大方方走進鋪子,從揹簍裡又拿出幾塊肥皂擺在櫃檯上。
那婦人打量了她一眼,見她年紀輕輕、穿著樸素,將信將疑地舉起手裡那塊肥皂:“小娘子,這東西怎麼用?我家那口子下地回來衣裳全是泥汗,皂角搓半天都搓不乾淨。”
沈棠沒有急著解釋,四下掃了一圈,看見老孫的櫃檯上放著塊油膩膩的抹布,便拿過來在眾人面前抖開——抹布上沾著醬油漬和油汙,髒得發亮。
人群外圍,一個穿灰布長衫的中年男人停住了腳步。
他手裡提著一包藥材,本只是路過,卻被嘈雜的人聲吸引,隨意往裡看了一眼——然後目光落在櫃檯後那個正舉著抹布說話的少女臉上,再也挪不開了。
那張臉——不,不可能,這裡是清河鎮,離京城千里之遙。
可他活了半輩子,見過的人不計其數,能讓他過目不忘的也就那麼幾張。
眼前這少女,眉眼、鼻樑、下頜的弧度,都像極了他記憶裡那個人,像到讓他後脊樑骨一陣陣發麻。
他攥緊了手裡的藥材,嘴唇微微翕動,想上前看個仔細,卻又怕自己看錯了。
人群裡的沈棠已經拿起抹布在地上踩了一圈。
“說再多不如試試。掌櫃的,借您一口鍋底灰。”
老孫二話不說,從灶臺後面颳了一把鍋底灰,把那塊本來就髒的抹布又抹了個徹底,髒得圍觀的人都往後退了半步。
“現在這塊布上有油漬、醬漬、灰、泥,是平日洗衣裳最頭疼的幾樣東西。”沈棠將抹布鋪在櫃檯上,用刀裁成三塊,每一塊都髒得均勻。
“這是什麼?”沈棠拿起第一塊布和一小撮灰褐色粉末,舉起來給眾人看。
“草木灰!家家灶膛裡都有,我家洗衣裳就用這個。”胖嬸不知什麼時候也擠進了人群,大聲應了一句。
沈棠點頭,將草木灰撒在第一塊布上,就著老孫端來的一碗水,開始搓洗。
搓了好一陣,過水擰乾,展開——油漬紋絲不動,灰土倒是洗掉了一些,整塊布灰撲撲的,顏色比洗之前還暗沉。
圍觀的人紛紛搖頭:“草木灰不行,洗不乾淨油的。”
“這是皂角。”沈棠拿起第二塊布和一小團黑褐色的皂角,當眾搓出泡沫,同樣搓洗一陣,過水擰乾,展開——油漬淡了些,但醬油漬還留著淺淺的印子,邊上還殘留著一小片油暈。
沈棠把布舉高了讓眾人看清楚:“皂角是好東西,比草木灰強,就是費力氣,搓半天手都酸了,油還是沒去幹淨。這麼一小團就要十文錢,夠買一斤糙米了。”
那婦人連連點頭,旁邊幾個婦人也跟著附和,顯然都是被皂角又貴又不好用折磨過的。
“這是青溪肥皂。”沈棠拿起第三塊布和一塊乳白色的肥皂,蘸水打溼,抹了兩下肥皂,雙手輕輕揉搓。
泡沫又細又密,帶著一股清涼的薄荷味散開來,圍在前排的幾個人都下意識吸了吸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