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接過筷子,動作本能地熟練,夾起一塊藕片塞進嘴裡,嚼了兩下,渾身猛地一震,隨即像餓了三天的野狼一樣呼嚕呼嚕地往嘴裡扒,連麻辣湯汁都喝得一滴不剩。
吃完他把空盒子往地上一擱,打了個震天響的飽嗝,接著仰起滿是油漬的臉,衝沈棠咧開嘴,露出一個缺了門牙的燦爛笑容。
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沈棠身邊一站,不動了。
沈棠走一步,他跟一步。
沈棠上車,他扒著車轅就要往上爬,被二牛一把拽住,他反手一抖就把二牛甩了個趔趄,又委屈巴巴地指著沈棠。
“孫女,孫女。”
沈棠坐在車板上低頭看他,他仰著臉,眼裡滿是執拗。
沈棠笑了笑,從車上拿了塊新皂遞給他:“跟著我行,先把臉洗乾淨。”
老頭樂顛顛地跑去就著二牛的水囊洗臉,冰涼的泉水激得他嗷地叫了一聲,隨即又嘿嘿笑起來,捧著水往臉上使勁搓。
沈棠給他的那塊青溪坊肥皂被他翻來覆去地抹了好幾遍,泡沫糊了滿臉,衝乾淨之後露出底下的皮膚——
雖然被日頭曬得黝黑粗糙,但五官輪廓清晰分明,鼻樑高挺,下頜方正,年輕時顯然是個極俊朗的男人。
他從二牛手裡接過衣裳和鞋子,也沒找個遮擋,當場就把那身破衣爛衫剝了個精光,嚇得周小鳶和趙小娥同時捂著臉轉過去。
二牛手忙腳亂地幫他套上新衣裳繫好腰帶,又蹲下去給他穿鞋。
等穿戴齊整,沈棠轉頭一看,愣了一瞬。
老頭站在牛車旁,一身靛藍布衣腰帶一束乾淨利落。
花白的頭髮還在滴水,貼在額角上,卻遮不住那張稜角分明的臉。
他的眼神依舊茫然,但站在那裡不說話的時候,周身的氣度卻和方才判若兩人——肩背挺直,身形頎長,衣襬被山風吹得微微揚起,竟有幾分不怒自威的氣勢。
只是他一開口,那氣勢就碎了一地。
他低頭扯了扯自己的新衣襟,又彎腰摸了摸腳上的新布鞋。
抬起頭衝沈棠咧嘴一笑,露出那顆缺了的門牙。
“孫女!好看!”
沈棠忍著笑,點頭。
“好看,走吧,上車。”
老頭歡天喜地地爬上牛車,往貨箱上一坐,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乖得像個第一天上學堂的蒙童。
二牛揉著被甩疼的胳膊,湊過來低聲問沈棠:“棠妹子,這位老爺子到底什麼來頭?”
沈棠看著老頭坐在車頂上晃盪著兩條腿、東張西望的興奮模樣,搖了搖頭。
這個瘋老頭腦子不好使,沒有任何記憶,但剛才打山匪時使的那幾招她看得清清楚楚——那種遠超本能的身手,不是尋常練家子能有的。
他的來歷絕不簡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