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帳裡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不敢相信她這個郡主真要去最前線。沈棠看向副將,語氣平靜而堅定:“我上過戰場。從北境大營到玄朔大營的路,我比你們都熟。”蕭凌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勸,只說了句“別死在我前面”。沈棠回了一句“你也是”。
部署迅速確定。沈棠帶一百名連弩手和兩百名青鋒衛,先行趕赴野狼坡設伏。野狼坡是南疆象兵通往朔風關的必經之路,兩山夾一谷,坡頂灌木茂密,正好藏人。她一到這裡就讓人把三道連環陷坑重新檢查了一遍。陷坑足有三丈寬、兩丈深,坑底密密麻麻插著削尖的木樁,每道坑之間用浸了油的絆馬索相連,第一道坑一旦被踩塌,就會拽動竹片機關,把第二、第三道坑的偽裝網也帶下來。佈置完這些,她把一百名連弩手分成三層,第一層四十人藏在前坡的亂石後面,負責等象群進了第一道陷坑就射火油箭;第二層三十人藏在半坡的灌木帶,專射象背上的駕象兵;第三層三十人埋伏在坡頂,居高臨下,交叉射擊,專門打那些從坑裡爬出來的人。
兩百青鋒衛則分成四隊,兩隊埋伏在山谷兩側的樹林裡,負責在象群受驚時從側翼截殺逃出來的敵軍,另外兩隊由嶽沖和嶽南帶著,繞到象兵來路的側後方,切斷退路,順便解決掉落在最後面的輜重隊。沈棠最看重的就是這一點——南疆象兵之所以難打,是因為大象本身有極強的衝擊力,但馭象的兵不多,只要把馭象兵殺了,象群就會亂。而南疆的象兵還有個致命的弱點——象怕火。她早讓人準備了幾百支蘸了特製火油的箭,這火油是她根據空間裡的化工書籍調出來的,比普通火油更黏稠、更耐燒,沾上就甩不脫。
一切準備就緒,沈棠把她的特製大弩從空間裡拿了出來。這把大弩是她託歸元劍派的人在京城工坊裡秘密打造的,弩臂比尋常手弩長了將近一倍,弦用北境軍最好的鹿筋絞成,射程足有三百步。配備的弩箭也和普通弩箭不同,每支箭尾都有她親手開出的十字深槽,風阻極小,箭簇是三稜倒鉤形,穿透力驚人。她趴在高處,把大弩架在坡頂一塊突出的岩石上,用望遠鏡掃視下方。南疆象兵的行軍隊伍出現在山道拐角處,數十頭大象昂首闊步,披著染成深紅色的戰甲,象背上的箭樓裡各坐著四名弓弩手,前頭還有幾頭特別高大的戰象,象頭上戴著青銅面甲。隊伍最前方,一頭白象格外顯眼,象背上的箭樓比其他象都大,裡面站著一個身披金甲的魁梧男子。南疆太子,孟昆,此次南疆象兵的最高統帥。這是臨出發前蕭凌告訴她的,說南疆可汗派了自己的太子領兵,想一戰成名。
沈棠沒有急著下令,只是用望遠鏡死死鎖定那頭白象。她在等,等象群進入第一道陷坑,等它們完全進入射程。南疆象兵走得很慢,沉重的象腳步步震地,沈棠伏在岩石上,把耳朵貼在地面上,感受著大地傳來的震顫。前方的傳令兵趴在不遠處,正用旗語和她確認訊號。沈棠舉起右手,指了指第一道陷坑,傳令兵點頭,把命令傳了下去。象群繼續往前,最前面那幾頭戰象已經走到了第一道陷坑的邊緣。沈棠舉起左手,五指張開,然後緊緊握拳。
第一道陷坑轟然塌了下去。最前面的三頭戰象連人帶象一頭栽進去,坑底的木樁從象腹貫穿,血像噴泉一樣射出來,象鳴聲撕心裂肺。第二、第三道陷坑的偽裝網被機關拽著撕開,又有幾頭象踩空陷了進去。一時間整個山谷裡煙塵滾滾,象群發出驚天動地的狂吼,後面的象群被前面的慘狀驚得掉頭就跑,卻又被身後跟上來的象群堵住,擠成一團。
“打旗的,殺了。”沈棠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她抬起大弩,瞄準了那頭白象箭樓里正在拼命揮動令旗的金甲男人。箭樓離她足有二百七十步,風從北面斜著刮過來,吹得她的頭髮胡亂飛舞。她屏住呼吸,扣動扳機。特製三稜弩箭帶著尖銳的破空聲射出去,跨越整片峽谷上空,精準地命中了南疆太子的胸口,貫穿金甲,將他整個人釘死在箭樓柱子上。白象背上的箭樓裡頓時亂成一片,旗子掉落,象兵四散驚呼。沈棠沒有停下來,她重新裝填箭矢,朝那頭白象的馭象兵射去,一箭射穿了他的後心。白象失去指揮,發出悲鳴,開始橫衝直撞,把旁邊的幾頭象也撞得東倒西歪。峽谷裡南疆兵已經炸了鍋,連弩手們的火油箭從兩側山坡上傾瀉而下,火箭拖著長長的尾焰劃過天空,落在象群中間。黏稠的火油濺在象皮上,火勢瞬間蔓延,幾十頭大象裹在濃煙和烈火中,發出一陣陣淒厲的嘶吼。
沈棠放下大弩,抓起一面銅製小旗,朝山坡下打旗語。隱伏在樹林裡的青鋒衛齊齊拔刀殺出。馭象兵一個接一個倒下,南疆太子一死,剩餘的象兵早已沒了主心骨,有人扔下兵器拼命往山道外跑,有人跪在地上舉手投降。嶽衝帶著兩隊青鋒衛從側後方殺入,去抄南疆兵的退路。戰鬥持續了不到一個時辰,南疆象兵主力在野狼坡被全殲,一部分殘兵潰散而逃,再也難以成軍。
沈棠從坡頂站起來,把大弩交給扛弩的秦川,拍拍手上的土。她的左肩被一支流矢擦傷,傷口正往外滲血。她自己撕下一截繃帶纏了纏,搶過嶽衝遞來的戰馬,翻身上馬就要趕往朔風關。嶽衝攔在馬前,說她的傷需要處理,沈棠一邊扯緊韁繩一邊說:“南疆象兵完了,但玄朔主力還在圍攻朔風關。北境軍現在最需要的不是我的傷口,是我帶上坡頂的那三百人。”她轉頭對一百名連弩手和兩百青鋒衛下令,“還能打的都跟我走,去朔風關。”山坡上陸陸續續站起一個個渾身泥土的身影,沒有一個人吭聲,但所有人都翻身上馬,跟在她後面朝朔風關衝去。
沈棠策馬疾馳,獵獵的北風從北境荒原上刮過來,吹得她傷口上的繃帶簌簌作響。她割斷的嫁衣裙襬在風中翻飛,像一面沾著血的旗幟。她想起自己今天早上還是新嫁娘,現在卻已經連殺敵軍主帥。這大概就是她和蕭凌的宿命——他們的戰場永遠在彼此身邊,而敵人永遠遲到了一步。前面的朔風關已經能看見沖天的煙柱了,沈棠拍了拍追風的脖子,大喝道:“跟上!玄朔可汗還等著我們呢!”身後一百連弩手齊聲應和,二百匹戰馬揚起漫天塵土,朝朔風關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