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裡墨跡還沒幹透，外頭就鬧起來了。
王氏扶著沈奶奶，身後跟著臉色鐵青的沈有糧和縮著脖子的沈青青，一家四口堵在祠堂門口。
王氏今天特意換了件壓箱底的深藍綢衫，頭髮抹了油，插了根銀簪，一進祠堂就扯著嗓子嚷。
“喲，開祠堂這麼大的事，我們大房怎麼不知道？老太太還活著呢，二房記族譜不請長輩來，這是什麼規矩？”
滿堂族人面面相覷。幾個族老皺起了眉頭，沈長福的臉色也不太好。
王氏見沒人接話，氣勢更盛，扶著沈奶奶就往祠堂正中間走，邊走邊拿帕子掩著嘴，聲音卻大得整個祠堂都聽得見。
“娘，您看看，您親手養大的孫女孫子，如今一個封了鄉君一箇中了秀才，連開祠堂都不請您來。這要是傳出去，咱們沈家的臉往哪擱？”
沈奶奶拄著柺杖站在祠堂中間，渾濁的眼睛從沈棠身上的鄉君冠服掃到小川的秀才襴衫，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嘴唇翕動了兩下，沒有說話。
沈棠從人群中走出來，端端正正地給沈奶奶行了個禮。
“奶奶安好。祠堂是村長開的，族譜是族長記的，我沈棠從未說過不認奶奶。只是——當年把我們從祖宅趕出來，分家文書上白紙黑字寫著‘二房淨身出戶’，那時候大伯孃可沒請過我們二房的人去商量。”
“分家文書是你爹當年籤的——”王氏臉色微變，話說到一半被沈棠截住了。
“上面還有奶奶的手印。”沈棠轉過身，對沈長福說，“村長，當年那份分家文書，您和族老們都是見證人。上面寫得清清楚楚——二房淨身出戶，祖宅、田地、牲畜全部歸大房，二房每月給奶奶二十斤粗糧，生養死葬一概由大房承擔。這些年，二房該給的粗糧，可曾少過一斤？”
沈長福看了王氏一眼，沉聲道：“不曾少過。”
王氏的臉上終於掛不住了，拽了拽沈奶奶的袖子，壓低聲音催促老太太快說話。
沈奶奶被她拽得身子一晃，她看著小川那張酷似死去二兒子的臉，忽然想起那年冬天，王氏逼二房籤分家文書。
她坐在堂屋裡聽著二兒媳婦在外面哭，心裡想的是這幾個拖油瓶走了也好，省得拖累大房。
她不知道二房的孩子們在漏風的破茅草屋裡是怎麼熬過那個冬天的，他只知道大房的小山要讀書，要考功名，要光宗耀祖。
可現在站在祠堂裡、名字被一筆一畫寫進族譜的，是她當年親手趕出去的孫女和孫子。
她的小山呢？連個童生都沒考上，今天連祠堂都沒來。
老太太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做的事，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涼到了骨頭縫裡。
王氏見老太太不說話，急了，鬆開攙扶的手，上前一步指著沈棠。
“你如今是鄉君了，一個月幾十兩銀子俸祿，就給奶奶二十斤粗糧？你良心被狗吃了？你爹在天上看著呢——”
“大伯孃。”沈棠的聲音陡然冷下來，整個祠堂為之一靜，連外面老槐樹上的麻雀都噤了聲。
“你既提到銀子，那咱們就來算算賬。大哥當年入贅張家換的聘禮，全被你拿去給小山上私塾了。如今小山書沒讀出來，大哥卻差點死在張家柴房裡。這筆賬，是大哥跟你算，還是我跟你算？”
王氏的臉色刷地白了。旁邊幾個族老開始竊竊私語，搖頭嘆息。
沈有糧在一旁漲紅了臉，拽了拽王氏的袖子想把她拉走，被她狠狠甩開。
沈棠往前邁了一步，目光釘在王氏臉上，一字一頓地說：“文書上寫的是二十斤粗糧，以後每個月還是二十斤粗糧。至於奶奶——奶奶若願意來二房住，我騰屋子、鋪新被，親自給她養老送終。但若誰想拿奶奶當幌子，來我這兒訛銀子——”
她轉過身，對著滿堂族人朗聲道：“今日族長和各位族老都在，我再問一遍——分家文書上的條款，二房可曾有一條沒有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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