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把細針包好收進懷裡,翻身上馬。追風打了個響鼻,前蹄刨了刨地面,似乎也感受到了密林深處尚未散盡的肅殺之氣。蕭淩策馬走在她旁邊,胸前衣襟被虎爪撕裂,露出裡面的軟甲,鎖骨下方的三道血痕已經止住了血,但整個人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剛從鬼門關打了個來回的凜冽寒意。九爺抱著劍跟在後面,難得沒有插科打諢,只是拿袖子慢慢擦著劍上的虎血。
隊伍行至圍場營地外,遠遠便聽見程老將軍洪鐘般的嗓門在帳中迴盪。帳簾掀開,皇帝端坐主位,臉色鐵青。他面前跪著典廄令和圍場管事,兩人伏在地上瑟瑟發抖。程老將軍站在一旁,佩刀還沒收鞘,鬚髮皆張。百官分列兩側,無人敢出一口大氣。拓跋錚站在玄朔使團首位,面色如常,只是目光在瞥見沈棠和蕭凌並肩走進帳中時,瞳孔極快地縮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三皇子蕭桓站在皇帝下首,依舊是那副溫文爾雅的微笑,只是嘴角的弧度在看見蕭凌胸前那道撕裂的衣襟時,極輕微地僵了僵。
蕭凌大步走進帳中,單膝跪地,將虎胃中取出的細針呈上。
“陛下,圍場猛獸並非意外逃脫。鐵籠的鎖是用鑰匙開啟的,三頭猛獸皆被人提前下了藥,胃中殘留尚未消化的毒針。針尖上淬了追魂香,能讓猛獸循著特定的氣味追蹤目標。追魂香是草原失傳多年的秘藥,中原無人能配製。”
帳中一片死寂。皇帝接過細針,目光從針尖上殘留的暗色粉末掃到典廄令慘白的臉上,聲音沉而冷:“說,鑰匙除了你和管事,還有誰碰過。”
典廄令已經嚇得說不出完整的話,磕磕絆絆地交代:他手裡的那把鑰匙一直貼身保管,從未離身,但昨晚半夜醒來,發現腰間的鑰匙不見了。他以為是落在了哪裡,便拿了備用鑰匙,今早才發現原來的鑰匙又出現在桌上,當時沒多想,以為是自己記錯了。皇帝抬手打斷了他,追問昨晚誰來過圍場。典廄令拼命回憶,連報幾個名字——當夜值守的巡防兵、送來補給的後勤官、還有一個是玄朔使團的通譯,自稱奉大王子之命來查驗獵場的馬廄,為明天的圍獵做準備。
拓跋錚臉色微變,但依舊沉住了氣。
皇帝的目光緩緩轉向站在玄朔使團首位的拓跋錚,聲音不輕不重,卻壓得整個大帳鴉雀無聲:“大王子,你可有話要說?”
拓跋錚單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前,聲音洪亮,表情誠懇:“陛下明鑑!我玄朔使團此行是為兩國修好,怎會做出這等齷齪之事!那通譯確實是我派去查驗馬廄的,但他絕不可能偷鑰匙!這其中定有誤會——說不定有人假借我玄朔之名,故意栽贓!”
“是嗎。”沈棠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帳中每一個人的耳朵裡。她走上前,從懷中取出那幾根用帕子包好的細針,呈給皇帝,“陛下,追魂香的配方在草原上失傳多年,但大王子手底下恰好有草原最好的獵人。此事說來也巧,臣女在北境時,曾被拓跋鐸的手下用同樣的香追蹤過。配方一樣,用法一樣——只是那次是追人,這次是追野獸。也許玄朔的秘藥被人偷了,也許是大王子身邊的人手腳不乾淨,畢竟鑰匙是玄朔通譯去馬廄的那天丟的,毒針也是玄朔秘藥,樁樁件件都指向同一個方向。臣女不敢妄下定論,但請陛下徹查——從典廄令到通譯,從巡防兵到後勤官,每一個人都要審。臣女相信大王子是清白的,但大王子身邊的人,未必個個都對得起大王子的信任。”
拓跋錚跪在地上,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甩出追魂香和通譯這兩張牌,本以為天衣無縫,卻沒想到沈棠早已從拓跋鐸那裡領教過同樣的招數。他現在才明白,這個女人不只是在林子裡殺了三頭猛獸,她是一邊殺熊一邊取證,一邊打虎一邊破局。如今人證物證俱全,他再狡辯下去只會被當場揭穿。
大帳的門簾忽然被人從外面掀開。一個灰衣侍衛快步走進來,附在皇帝耳邊低語了幾句。皇帝的臉色沉了下去。
“帶進來。”
兩個禁軍押著一個渾身是血的中年男人走進大帳。那人穿著巡防兵的衣裳,但已經被撕得破破爛爛,臉上全是淤青和血痕,一隻胳膊耷拉著,顯然是骨折了。他被禁軍按在地上,一抬頭看見拓跋錚,渾身猛地一顫,立刻低下頭去。沈棠認出此人——正是早上圍獵開始時,拓跋錚身邊那個悄無聲息脫隊的侍衛長。她當時注意到了這個細節,出發前便讓程老將軍在獵場外圍多布一支伏兵,專抓從岔道溜走的人。程老將軍手裡攥著弓弦,瞪著眼睛,俯身湊到那侍衛長跟前,讓他自己說。侍衛長低著頭,斷斷續續地供出了全部——昨夜大王子派他帶著追魂香潛入獵場,收買典廄令身邊的隨從,拿到了鐵籠鑰匙的模子。今日圍獵開始後,他趁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兔群吸引,從岔道溜進獵場深處,開啟鐵籠,給猛獸下藥,然後在鎮北王和福安郡主必經的路徑上潑灑血引。不料在逃離時被程老將軍的人截住了。
拓跋錚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皇帝的手指輕輕叩著御座扶手,沒有看拓跋錚,而是緩緩掃過百官,聲音平靜卻字字誅心:“朕自登基以來,從未見過如此膽大包天的行徑。在朕的獵場裡,用朕的猛獸,殺朕的臣子。大王子,你以為朕的朝堂,是你能隨意擺弄的棋盤嗎。”拓跋錚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開口,皇帝的目光已經從他身上移開,落在了他身後不遠處的那個人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