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桓。”
三皇子蕭桓抬起頭。他的臉色依舊是溫文爾雅的白淨，嘴角依舊是恰到好處的微笑，但他的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碎裂。皇帝看著這個自己曾經最器重的兒子，聲音裡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疲憊：“昨夜在城西暗巷和大王子的人接頭，是你嗎。”
蕭桓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放下了一直端在手裡的茶盞。皇帝沒有等他的回答，轉向禁軍統領：“傳朕旨意。三皇子蕭桓，勾結外敵，謀害宗親，即刻革去所有爵位官職，押入宗人府候審。其府邸、田產、幕僚、書信，一律查封。與此案有牽連者，不論品級，全部徹查。”
禁軍上前，將蕭桓從百官佇列中架了出來。他沒有掙扎，只是在經過沈棠身邊時停了一步。他偏頭看著她，嘴角依舊是那抹溫文爾雅的笑，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福安郡主，好手段。從定遠縣一個小農女走到今天，端了我的人販子窩點，逼死趙昶，扳倒裴世賢，殺了拓跋坤，俘了拓跋鐸，現在又把本王送進宗人府——你這一路走來，踩著多少人上去，自己數過嗎。”
“三殿下過獎。我這一路走來，踩過的每一個人，都是自己往我腳下鑽的。你自己找死，怪得了誰。”
蕭桓輕輕笑了笑，那笑容裡沒有恨意，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棋逢對手的淡淡遺憾：“本王這輩子最錯的一件事，就是沒有在你從青溪村冒頭的時候就殺了你。”
“巧了，你猜我最遺憾的是什麼——是沒早點遇到蕭凌。不然你們這群人，早被我倆端乾淨了。”
禁軍將蕭桓押出大帳。皇帝轉向拓跋錚，聲音冷淡：“大王子，玄朔使團即刻離京。拓跋鐸依舊作為戰俘留在大夏，待玄朔正式簽署降書、割讓邊境三城、賠償軍費之後，再議放人。至於大王子——請回去轉告可汗，若再敢派人在朕的疆土上動刀，朕不介意讓北境軍再往北推三百里。”
拓跋錚臉色鐵青，單膝跪地行了禮，帶著玄朔使團退了出去。拓跋燕跟在他身後，走到帳門口時回頭看了沈棠一眼。那目光裡有審視，有好奇，還有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欽佩。沈棠朝她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最後的告別。
帳中人散得差不多了，皇帝從御座上站起來，走到沈棠和蕭凌面前。他看看蕭凌胸前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又看看沈棠沾著虎血的袖口，沉默了好一會兒，說了句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的話：“你們倆，以後少讓朕操心。打虎的事交給禁軍，你們負責好好活著。”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婚事朕已經賜了，你們自己挑日子，別再拖了。朕還等著抱侄子。”
蕭凌單膝跪地行禮。沈棠也跪下來，和他並肩跪在一起，端端正正地行了個大禮。皇帝看著眼前這兩個人，輕輕地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裡有如釋重負，也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他揮了揮手讓他們起來，轉身走回御座。
大帳外陽光正好，秋風獵獵，捲過圍場上空的龍旗，發出簌簌的聲響。拓跋錚帶著使團灰頭土臉地撤離獵場，拓跋燕策馬走在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這片她再也進不來的獵場。遠處鷹嘴崖上的蒼鷹正在高空盤旋，發出清越的嘯聲。
蕭凌走出大帳，在帳門口站了片刻，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那道還在隱隱作痛的血痕，又看了看沈棠袖口上已經乾涸的虎血，忽然彎了一下嘴角。那笑意極淡，但在正午的陽光下，比任何時候都清晰。沈棠正要翻身上馬，感覺他的手輕輕搭上了她的胳膊，聲音低而穩，只有她一個人能聽見：“你剛才說，最遺憾的事是沒早點遇到我。其實第一次見面——山洞裡你縫針的時候，我就覺得你不太一樣。”
“你那時候不是昏迷了嗎？”
“沒完全昏。你縫針的手法很穩，疼得要死，但比軍醫強。”
“所以你是疼醒了又裝昏？”
蕭凌沒有回答，只是翻身上馬，朝她伸出手。沈棠握住他的手，翻身上了追風的馬背，策馬跟在他旁邊，兩匹馬並肩朝獵場外走去。她忽然覺得自己穿越到這個世界的時機其實剛剛好——不早不晚，正好夠她在青溪村種完第一季紅薯，正好夠她在北境畫完連弩圖紙，正好夠她在虎口下救下這個人，又正好夠他站在她旁邊，說“一起”。陽光灑在兩人肩頭，將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漸漸消失在獵場盡頭的密林邊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