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無忌沉默了片刻，看著滿臉愁容的李世民，試探性的開口問道：“陛下，臣斗膽問一句，昨天是發生了什麼嗎？我聽說太子的腿......好了？”
李世民的手指頓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睜開眼睛看向長孫無忌，沉默了很久，這才嘆了口氣幽幽的說道：“昨天的時候......”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上，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複雜情緒，將昨日發生在公主院裡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長孫無忌。
從他收到李明達病危的訊息匆匆趕去，到太醫宣告只剩兩三日光景。
從張阿難去東宮傳召，到李承乾推門而入時那條完好無損的腿。
從李承乾用那種淡漠疏遠的眼神看著他，說出那句“太吵了”，到百餘根銀針懸空而起，如同星河倒懸般刺入兕子的胸口。
從銀針嗡鳴，青光流轉，到兕子蒼白的臉上重新浮現出血色，呼吸從微弱瀕死變得平穩綿長......
他說得很慢，每一個細節都描述得很清楚，彷彿要將那個畫面從腦海中連根拔起，放到長孫無忌面前，讓他也看清楚。
長孫無忌從一開始的端坐聆聽，到後來的身體前傾，再到最後的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經歷了從疑惑到震驚，從震驚到難以置信，再從難以置信到徹底呆滯的完整變化。
當李世民終於說完，殿內陷入了一片長久的沉默。
長孫無忌坐在那裡，嘴巴微微張著，目光發直，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一般，半天沒有動彈。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如此反覆了數次，才終於發出了一聲沙啞的，帶著顫抖的聲音：“陛下......您說的......都是真的？”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失真，像是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般。
他問出這句話後，甚至不等李世民回答，就自己搖了搖頭，喃喃道：“不！我知道陛下您不會拿這種事情開玩笑......可是......可是......這怎麼可能呢！？”
他抬起頭，目光中帶著一種近乎茫然的困惑：“太子的腿，是臣親眼看著瘸的，當年太醫會診，臣就在場，筋骨錯位，日久成痼，難以復原......這是太醫令親口說的話，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只是三天不見就好了！？”
李世民沒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著他。
長孫無忌又沉默了片刻，忽然想到什麼，追問道：“那侯君集今日前去......他可知曉昨日公主院發生的事？”
李世民搖了搖頭：“昨日朕封鎖了訊息，公主院內的宮人太醫均已嚴令封口，侯君集只知道太子的腿好了，但具體是如何好的，昨日在公主院發生了什麼，他應當不知情。”
長孫無忌聞言，臉上的表情變得更加複雜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也就是說......侯君集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去見太子的，他看到太子的腿好了，以為太子有了新的底氣，便想勸太子繼續謀反，結果......被太子三言兩語嚇了回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一些：“太子對他說了什麼，能把他嚇成那樣？”
李世民搖了搖頭：“密函中沒有記錄詳細對話，只知道侯君集離開時神色惶恐，衣衫盡溼。”
長孫無忌再次沉默了。
他坐在那裡，目光落在案上那封密函上，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李承乾的面容。
那個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外甥，那個曾經會因為摔了一跤而哭著找他告狀的孩子，那個在長孫皇后去世後逐漸變得陰鬱暴躁的少年......
他忽然發現，自己已經想不起李承乾上一次正常地笑著叫他“舅舅”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沙啞：“陛下......臣現在心裡很亂，臣不知道太子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這到底是福是禍，但臣知道一件事......”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李世民，一字一頓地說道：“太子殿下，是皇后娘娘留在世上唯一的嫡子，無論他變成什麼樣，無論他做出什麼事情來，臣都希望他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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