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樣細緻地替她整理衣領，那樣自然地蹲下身讓她喂糕點，那樣牽著她的手，放慢步伐等她跟上......
那種溫柔和耐心，不是裝得出來的。
可方才他看向她時，目光雖然平靜坦蕩，卻乾淨得像一面鏡子，映不出半分夫妻之間的親暱與熱絡。
他的眼中沒有舊日那種冷冰冰的疏離了，但也僅此而已，沒有久別重逢的欣喜，沒有牽掛，沒有情意，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彷彿她只是他途中順路見到的一個人，遞了銀錢，便轉身離去。
這反倒比她想象中的態度更讓人心裡空落落的。
從前他陰沉冷淡，她可以告訴自己，那不過是因為他身患腿疾，處境艱難，外面受了氣，一個人扛著太多事情，根本沒有餘力顧及夫妻情分，他的心裡還是有自己的。
畢竟兩人之間也從未爆發生過矛盾，雖然對自己陰沉冷淡，但也未對自己生過脾氣。
可如今他病了能好了，腿也好了，就連性子都變得從容平和了許多，他的目光卻依然沒有在她身上多停留一分一毫。
他對兕子那樣耐心體貼，而她是他的髮妻，她為他生兒育女，守在家中擔驚受怕，可他看她的眼神卻如同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蘇氏站在廊下，任由夜風拂過臉頰，過了許久，她才極輕地吐出一口氣，那聲音低得幾乎只有她自己能聽見：“殿下待公主很好......只是，何時殿下也能這般待我母子呢？”
她沒有再站下去，轉身緩緩走回了屋內。
燭火在案几上輕輕跳動著，她看了一眼床上已經睡熟的李蕨，又看了一眼桌上那盞尚未撥亮的燈，總覺得心裡空空的，像是漏了一個洞，怎麼也填不滿。
走出蘇府大門，夜風迎面拂來，吹動衣襬。
兕子小手攥著他的指頭，正興沖沖地踮著腳尖往回張望，嘴裡還唸叨著“太子妃嫂嫂人好好”，李承乾卻沒有急著接話。
他步伐如常，神色平淡，神識卻在走出院門的那一刻便悄然展開，將身後蘇府正堂廊下的動靜盡數收入感知之中。
於是，那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從屋內探出頭來的畫面，他那一聲稚嫩的“孃親，剛才來人那是阿耶嗎”，蘇氏低頭溫柔應他“嗯，是你阿耶”，以及那孩子眼睛一亮喊著“那蕨兒去找阿耶”卻被母親拉住後襟拽回來的場景。
一幕一幕，都如同夜色中的燈火一般，在他識海中映得分明。
他自然也看到了蘇氏獨自站在廊下，撫著袖口，目光落在那扇緊閉的大門上，久久沒有收回視線，那副怔怔出神的模樣映在夜色之中，竟讓她整個人透著一股淡淡的無措。
最後，他聽見了她那聲極輕的呢喃：“殿下待公主很好......只是，何時殿下也能這般待我母子呢？”
那聲音低得幾乎消散在風裡，落在他的耳中卻清晰無比。
李承乾的腳步沒有停頓，牽著兕子繼續往前走，面上也看不出什麼多餘的情緒，只是在心底暗暗嘆了口氣。
蘇氏確實是個合格的太子妃，溫良恭謹，識大體，知進退。
獨自守著孩子守在府中，日日擔驚受怕，卻一句埋怨也沒有說出口。
即便他登門只是討錢，她也只是溫聲應下，連半個“為何”都沒問。
這份分寸感，換作誰來說都是一等一的賢內助。
只是他從這副身子裡繼承來的記憶是別人的，那些夫妻間相處的細節，那些孩子成長的點滴，於他都不過是一段記憶當中的存在。
他可以裝作熟稔地喚出她的名字，可以對兒子做出一副慈父的模樣，可那份打從心底生出的親近感，卻不是一覺醒來便能擁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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