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還閃爍著星子,村口的老槐樹,因乾旱無雨,也焉焉的沒了精神。
牛車早已套好,柳實沉默地坐在車轅上,如同一尊石像。柳元宗站在車旁,他已換上了一身半舊的深色直裰,比平日教書時更顯利落,卻也透出一股遠行的風塵氣息。
劉思思牽著小糰子,靜靜地站在他對面。大黃和小灰似乎也感知到氣氛不同,安靜地伏在一旁,搖著尾巴。
該交代的昨夜都已交代,該叮囑的也已反覆叮囑。此刻,竟有些相對無言的凝滯。只有晨風穿過槐樹葉隙,發出沙沙的輕響,更添了幾分離別的寂寥。
柳元宗的目光,最終落在曉曉身上。
小糰子今日格外安靜。他沒有哭,也沒有像昨夜那樣緊緊抓著老師的衣袍不放。
他只是仰著小臉,一雙清澈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柳元宗,那裡面盛滿了不捨,卻被他用力抿著的小嘴牢牢鎖住。
他鬆開了劉思思的手,向前走了兩步,站到柳元宗面前,然後極其鄭重地,伸出了自己小小的、還有些肉乎的右手,小指翹起。
“老師,要記得哦!拉過勾的。”
沒有多餘的話,只是將昨夜那稚嫩卻神聖的儀式,在此刻,在離別即將成為現實的這一刻,重新確認一遍。
柳元宗喉頭微微一動。他沒有任何猶豫,立刻蹲下身,同樣伸出自己的小指,與那根小小的手指緊緊勾在一起。
“嗯,拉過勾的。”老人的聲音低沉而穩,如同承諾本身應有的重量。他深深望進曉曉的眼睛裡,彷彿要將自己的決心刻進去,“老師答應曉曉的事,從未食言。這次也一樣。”
曉曉用力點了點頭,眼眶又開始不受控制地泛紅,但他拼命忍著,長長的睫毛像沾了露水的蝶翼,輕輕顫動著。
柳元宗伸出手,輕輕的在他柔軟的額髮上拂了一下。然後,他站起身,目光轉向劉思思。
他沒有再說什麼“保重”、“小心”之類的話,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按在劉思思肩膀上。
劉思思感受到那重量,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老人的眼中有關切,有擔憂。
劉思思展顏一笑:“老師,您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跟曉曉的。”
一切盡在不言中。
柳元宗收回手,不再留戀,轉身,撩起衣襬,踏上了牛車。柳實輕輕揮動鞭子,發出“啪”一聲脆響。牛邁開步子,車輪緩緩轉動,碾過乾燥的地面。
劉思思牽著曉曉,站在原地,目送著牛車駛上村外那條通往官道的土路。
曉曉忽然掙脫了她的手,往前小跑了幾步,對著漸漸遠去的馬車背影,用盡力氣喊道:“老師!要回來找我!要平平安安——!”
稚嫩的童聲在清晨的寂靜中傳得很遠。
一隻手從車窗內伸出來,朝後輕輕揮了揮,隨即收回。
車輪滾動的聲音漸行漸遠,牛車的身影在晨光中越來越小,最終化作了道路盡頭一個模糊的黑點,徹底消失在視野裡。
兩道淺淺的車轍印,烙在泥土地上,展示著剛剛那場離別。
風大了些,捲起路邊的塵土和幾片早凋的槐葉,打著旋兒,掠過空蕩蕩的路面。
劉思思靜靜地站著,直到那最後一點影子也看不見。她感到自己的手被一隻冰涼的小手重新握住,握的緊緊的。
她低下頭,看見曉曉仰著臉,大眼睛裡蓄滿了淚,只是鼻尖通紅,小聲呢喃著:“哥哥,拉過勾的……老師不會騙我的,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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