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下御階，一級一級。天光照在他身上，他忽然覺得自己很輕，輕得像要被風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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募捐的事，柳元宗一直在外面奔走。
他去了城中幾戶世交。都是幾十年的老交情，當年一起讀書，一起考功名，一起在御前對答如流。
如今坐在人家廳裡，茶過三巡，話才出口。
“賢弟，愚兄今日來，是為北邊的事……”
對方端起茶盞，沒接話。
柳元宗繼續：“蠻人要銀子退兵，朝廷加稅是下策。我想著，咱們這些人家，若能湊一筆——”
“柳兄。”對方放下茶盞，聲音溫和得像在哄孩子，“你是天子之師，高風亮節，我打小就佩服。可我家……你也知道，幾房人住一塊，嚼用大，進項少。實在是有心無力。”
他目光坦然，坦然得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柳元宗看著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也是這個人，半夜翻牆來找他喝酒，醉醺醺地說“將來若有了難處，你我同當”。那時候月亮很好，照得兩個人的臉都亮堂堂的。
柳元宗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聽見身後那人在吩咐下人：“把那套新進的官窯收起來，別擺這麼顯眼，回頭讓人看見不好……”
他去了以前科考時指點過的幾個門生家裡。那些人，有的外放，有的在京裡當著不大不小的官，當初都執過弟子禮，說過“老師恩情，學生沒齒難忘”。
“太傅，”一個年輕人直截了當，“您別費這個心了。那點銀子，塞牙縫都不夠。蠻人要的不是一錘子買賣，是年年要、月月要。您今天捐了，明天呢？後天呢？”
柳元宗看著他。年輕人目光閃爍了一下，又硬起來。
“再說了，您捐的是您的，我們捐是我們的。可您捐完了，您的名聲有了，我們的銀子沒了。往後萬一有個什麼事，誰記得我們捐過？”
柳元宗沒再說話。他想起那年春闈，這年輕人落第，在他家門口站了一夜，淋著雨。他開門把人讓進去，親手熬了薑湯。
讓他把文章默寫出來，給他指出文章的不足，該如何改進。
當時他是怎麼說的？他紅著眼眶說，老師，學生日後若得寸進，必當結草銜環。
柳元宗走出門時，天已經暗了。
他去了城東，那些富戶聚居的地方。
有人開門，聽他說完，笑容滿面地點頭：“太傅說得是，應該的應該的。”叫管家拿出了幾十兩銀子，“太傅大人，如今生意也不好做。我們一大家子吃喝，也只能騰出這麼點，還望您見諒。”
拱手，陪笑，關門。
柳元宗看著手裡的銀子，愣了一會兒。
有人壓根不開門，裝不在家。門縫裡透出燈光，和隱隱約約的說笑聲。
有人開了門，聽他說話，然後嘆一口氣：“太傅，您是讀書人，不知道我們做生意的不容易。今年旱，糧價漲，工錢漲，什麼都漲。我們也在勒緊褲腰帶過日子……”
走到最後一家時，天已經黑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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