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時戶部撥了七天的口糧。”蔣晨的聲音很平，“之後陸續補過兩批，加起來不到二十天的量。剩下的……”他頓了一下，“都是慶州恆安給的，還有後面黑虎從運糧隊劫回來的那些。”
陳定靠著椅背，目光落在聖旨上。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是說不出的嘲諷：“他們讓我去追討欠稅。”
“讓我領兵出征，糧草讓我自己想辦法。如今看到慶州有餘糧，呵，又讓我去追討賦稅，討回來做什麼？又落回蛀蟲肚裡，老子依然沒糧，將士們依然餓肚子。
糧食在慶州那，至少老子手下的兵有飯吃。”
他伸手，把那道聖旨拿起來，掂了掂：“這薄薄的一張卷軸，莫非比我衡州幾萬士兵的命還重？”
蔣晨沉默著，神色隱在暗處看不清楚。
陳定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雨仍在下，遠處城牆上的旗子被雨打溼了，垂著，一動不動。
他看了一會，關上窗，轉身靠近蔣晨，聲音低低似帶著蠱惑：“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我吃著慶州與恆安的糧，是不是就該幫慶州與恆安做事？”
蔣晨猛然抬頭，眼睛有著驚訝，也有幾分不確定。
自己沒聽錯吧？是自己想的那個意思嗎？
陳定看出了他的疑惑，輕笑出聲，
“這衡州城，是他們供糧守住的。我陳定，也從沒享受過朝廷供養。當年在城西大營，俸祿也不是月月發放，還常常被剋扣，我不欠朝廷什麼，自然更談不上忠誠。”
蔣晨站在旁邊，眸色沉沉：“將軍可想好了？”
“你呢？是何想法？”陳定不答反問。
蔣晨道，
“我夫人與老師都在恆安，我家就在恆安。”
陳定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如釋重負的意味。
“好。勞煩你幫我傳個訊息，我需要與慶州主事人還有恆安主事人見一面。”
蔣晨拱手，
“將軍有令，義不容辭。”
——
蔣晨也沒有耽擱，當即鋪開紙筆。蘸墨、落筆，幾行字寫得利落，沒有一句多餘的。
寫完後他遞給陳定看了一遍，陳定點了點頭，他又拿起紙條吹了吹墨，捲成細條塞進竹筒裡。
鴿子就關在廊下籠子裡。蔣晨開啟籠門，鴿子撲稜了一下翅膀，落在他手腕上。他把竹筒綁好，託著鴿子往外走了一步，鬆手。
鴿子在院子裡繞了一圈，辨明方向，往南飛去。信已寄出，剩下的就是等了。
陳定站在廊下，看著那個在雨中奮力振翅的身影，消失在灰濛濛的天色裡，才收回目光。
這鴿子如他一般，正奮力掙脫這天地囚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