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與北邊的風起雲湧,一絲一毫都沒吹進恆安。
入秋的恆安是一年中最忙的時候。玉米稈子比人還高,葉子邊緣泛了黃,棒子垂下來,沉甸甸的,苞衣被撐得裂開一道縫,露出裡面金燦燦的籽粒。風一過,整片田嘩啦啦地響,像有一群人在低言細語。
劉思思抽空回山谷,時間尚早,路邊的草葉上還掛著露水,空氣裡有種涼絲絲的甜味——是玉米稈子被砍倒後漚在田裡的氣息,混著露水和泥土的潮氣,讓人覺得踏實。
小灰和大黃各叼著一根玉米棒子從田埂那頭跑回來,嘴裡鼓鼓囊囊的,得意得很。劉思思手裡也拿了一根,掰了一粒塞進嘴裡嚼了嚼,汁水在舌尖上炸開,甜得眯了一下眼。
這個季節的玉米生吃也甜,做粑粑更香,蒸著吃也行,烤著吃也行——怎麼吃都不虧嘴。
往年這個時候,她要麼被恆安的公務絆住腳,要麼被別的事牽扯著騰不開手,等忙完了再回來,玉米早就收完了。今年她特意把恆安的事務提前安排妥當,硬生生擠出了幾天空閒,回山谷住一住。
出城之後的路面依然寬闊。為了迎接往來的行商,劉思思早就讓人把官道擴了又擴、平了又平。如今恆安附近的幾條官道,四輛馬車並排走都綽綽有餘。進山谷的路也修過,沒官道那麼寬,但兩輛馬車並行也擠不著。
谷里新開了一片地種柿子樹,果子掛滿枝頭,圓滾滾的,青皮在日頭底下泛著油亮的光。要等到霜降之後才變甜,現在摘下來能澀掉半條舌頭。劉思思多看了兩眼,記著這個時節,等熟了再回來。
她啃完手裡的玉米,袖子一挽就下了地。嬸子大娘們正彎腰掰玉米,見她來了也不客氣,順手丟過去一個揹簍:“來,接著。”
劉思思接住揹簍,跟嬸子們並肩幹活,一邊掰一邊聊,說的都是些家常——誰家媳婦生了、誰家兒子娶了、谷里新孵的小雞仔長多大了。
正說著,一個小姑娘舉著一把野花跑了過來,步子蹦蹦跳跳的,碎花布裙的裙角沾了泥,臉蛋紅撲撲的。她跑到劉思思面前站定,把那把野花舉得高高地遞過來,聲音脆生生的:“城主,給你。”
劉思思蹲下來接花,手裡那束野花有藍有白有黃,紮成一束,帶著青草的味道。她沒有立刻站起來,而是平視著小姑娘的眼睛:“為什麼想送花花給我呀?”
小姑娘眨巴著大眼睛,認認真真地想了想:“孃親說,這些糧食都是城主給我們的。我能長這麼胖乎,都是吃城主給的糧養出來的。”
她說著還拍了拍自己圓鼓鼓的小肚子,一臉認真。
劉思思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紅撲撲的臉頰:“你這不是胖乎,是有福氣。”
“這福氣,都是城主你給的。”小姑娘聲音脆脆的,像一顆豆子落進了瓷碗裡。
劉思思沒接這句話,只是從懷裡掏出一包肉乾塞進她手裡:“來,再長長福氣。”
小姑娘捏著那包肉乾,猶豫著要不要接,忽然聽見“汪汪”幾聲從玉米地裡躥出來。先是三隻黃狗灰狗從田埂那頭追逐著跑過來,後面還跟著一隻背上帶虎斑紋的崽子,跑得最快,耳朵在風裡甩來甩去,像兩面小旗子。
大概是聞到了肉乾的味道,幾隻狗崽子呼啦一下圍上來,三隻毛茸茸的腦袋直往劉思思腿上拱。
那隻虎斑比較警惕,遠遠站在三步開外,小爪子不安地刨著地。
小灰站在原地沒動,尾巴豎著,居高臨下地看著這群毛團子——堂堂狼王,不屑與幼崽爭食。
大黃倒是迎了上去,被幾隻狗崽子撲得往後連退了兩步,嘴裡發出低低的嗚嗚聲,分不清是在訓斥還是在哄孩子。
劉思思被三隻狗崽子圍在中間,蹲都蹲不住了,只好站起來。她把那包肉乾塞給小姑娘,又從懷裡掏出另一包不加鹽的肉乾,給它們一狗分了一條。
虎斑崽猶豫了一會兒,小碎步跑過來,湊到她手邊,嘴湊過去叼走肉乾,又趕緊退開兩步,蹲在草叢裡嚼。
劉思思蹲下身,朝它招了招手。虎斑崽嚼完肉乾,試探著往前走了幾步,終於蹭到了她手邊。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腦袋——毛糙糙的,暖烘烘的,耳朵在她掌心裡輕輕抖了一下。
日頭慢慢升高了,田裡的玉米收了一壟又一壟。劉思思在山谷裡住了三天,大部分時間都在田裡幫忙掰玉米,偶爾坐下來歇口氣,手裡就被嬸子大娘們塞過來一碗涼茶。幾隻狗崽子就趴在她腳邊,打著盹兒,時不時翻個身露出柔軟的肚皮。
等她收拾東西要走的時候,嬸子大娘們提著揹簍排著隊往她馬車跟前湊——自家曬的乾菜、山上採的菌菇、林子裡摘的木耳,一樣一樣往她揹簍裡塞,塞得滿滿當當的。
“城主,你難得回來一趟,這些東西城裡買不著,你帶回去嚐嚐。別有一番風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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