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伴伴混在流民裡,狼狽地到了慶州。
他一路往南,為了不暴露身份,在路上扒了死人的衣服套在身上,又把臉弄得髒兮兮的,掩蓋自己沒有鬍鬚的事實。
一路上,髒的臭的都不管,怎麼邋遢怎麼來,邋遢得連得了信要盤查的官差都忍不住離他幾丈遠,隨便看一眼,就讓他快滾。
他這把年紀,平時也算養尊處優,這一路走得腳底板全是血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最後結了一層厚厚的老繭。
到了慶州城外,他才發現自己兩眼一抹黑。
陛下說太傅在慶州,可慶州這麼大,該去哪裡找太傅?他只能繼續當流民,順便從別人的隻言片語裡打聽柳元宗的訊息。
連年的戰亂,慶州城外又聚集了不少流民。
曹伴伴混在其中,找了一處破棚子落腳。他年紀大,又瘦,佝僂著背,說話細聲細氣,看著就是個沒用的老廢物。
有慶州發的紅薯粥,流民能活得下去,也沒人去搶他一個老頭子。
慶州有明令,凡在等待登記期間,有欺男霸女、欺凌弱小、小偷小摸之人,一律趕出慶州。也沒人去鋌而走險。
反倒是施粥的人看他可憐,給他的粥還會稠些,分派活計時也是給他安排輕省的活。
他就這麼活了下來。一天一天地熬,熬得臉頰凹陷、眼窩深陷,手上的皮鬆鬆垮垮地搭在骨頭上,像一件不合身的衣裳。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找到柳元宗。有時候夜裡躺在稻草堆上,聽著旁邊的鼾聲和夢話,他想到了駕崩了的主子,忍不住淚如雨下。
他不能死,也不敢死。主子的任務還沒完成,太傅到底在哪?
有騎兵進城,也帶來一個訊息——福王被從京城裡趕跑了。
曹伴伴的耳朵嗡了一下。他慢慢抬起頭,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福王兵敗了。
他忽然想笑,又想哭。
陛下,你的叔叔也是個無能的!他為了皇位逼死了您,也沒守住京城。
——
張邵收到京城來信的時候,正在越州跟陳定商量下一階段的佈防。他們已經拿下了越州,福王的地盤被壓縮。
張邵拆開信看了一眼,神色激動,把信摺好收進懷裡。“陳將軍,越州這邊的事,你先替我擔著。”他站起來,整了整甲冑,“我得去一趟慶州。”
他們並肩作戰幾個月,也是有默契在的。陳定沒有多問,只點了下頭:“放心,這邊有我。”
張邵帶了五十騎,快馬加鞭往慶州趕。他在慶州城主府見到了曉曉。
曉曉正在院子裡跟嚴澤手談,棋盤上黑白子錯落,他捏著一枚白子,眉頭微蹙,正琢磨著下一步落在哪裡。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張邵風塵僕僕地站在門口,愣了一下。
“張將軍?”
張邵抱拳行了一禮,從懷裡掏出那封信,雙手遞過去:“秦將軍的信,請公子過目。”
曉曉接過信,拆開封蠟,抽出信紙。他看得很慢,然後捏著信紙,坐在那裡,半天沒有說話。嚴澤看了他一眼,沒有出聲,只是把手裡的棋子輕輕放回了棋盒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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