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前門火車站。
沈崇山親自來送他們。
站臺上風大，吹得他軍大衣的下襬獵獵作響。晨光裡，他鬢邊的白霜比幾日前又深了些。
沈晏舟看著父親鬢邊又深了些的白霜，和他眼底掩不住的疲憊，鼻子一酸，撲過去抱住他。
“爹，我走了。你一定要按時吃飯，胃藥記得吃，別總熬夜。公文是批不完的，身子才是自己的。”
“知道了，小囉嗦。”沈崇山笑著拍她的背，聲音卻也有些啞，“你也是，照顧好自己。受了委屈、遇到難處，別一個人扛，給爹發電報，天塌下來有爹頂著。”
沈崇山抱她的手緊了緊，就在這一抱之間，一枚裹著蠟的小紙丸不著痕跡地滑進她袖口，貼著腕骨，涼了一下。
與此同時，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貼在他肩頭的她才聽得見：“平津下來的學生，到了長沙。家裡失散的弟妹，該找回來的找回來，該認清楚的認清楚。眼睛擦亮些，保定那個點，是自己人賣的。”
沈晏舟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溼意已經收得乾乾淨淨。
她在他肩頭用力點了點頭，聲音卻還是撒嬌的調子，一點沒走樣：“知道啦，我心裡有數。”
他又看向張小魚，鄭重地把沈晏舟的手放進他掌心：“人，我就交給你了。”
張小魚雙手接過，重重點頭：“父親放心，我在，阿舟就在。”
火車鳴笛，蒸汽瀰漫，眾人登車。
——
包廂裡，陳皮肩上的槍傷發著低熱，昏昏沉沉地睡在下鋪。
沈晏舟擰了涼毛巾給他敷在額頭上，又把藥片數好擱在他枕邊，動作又輕又熟。
張小魚靠在對面鋪位上，目光一直跟著她的手。
她垂著眼的時候，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神情是他少見的專注沉靜。
他喜歡她明亮的樣子，也喜歡她這樣。
像是一本書，旁人只看得見封面上甜滋滋的畫，只有他一頁一頁往裡翻，翻得到別人看不見的字。
夜裡，車輪碾過鐵軌，哐當，哐當。
沈晏舟等包廂裡的人都睡熟了，才從小皮箱夾層裡摸出一隻眼藥水瓶，瓶裡裝的不是眼藥水，是明礬調的水。
她鋪開一封寫給“姑母大人”的家常信，筆尖蘸著礬水，在字行與字行的縫隙裡寫下另一封看不見的信。
她寫得專注，沒抬頭，卻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氣：“你怎麼不問我在寫什麼？”
鋪位上，張小魚背對著她坐在門邊，正閉著眼，從頭到尾沒往她這邊看過一眼。
“你願意說的時候，自然會說。”他頓了頓，“你不願意說的，我不問。”
“你就不好奇？”
“好奇。可我更怕你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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