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仰頭，藉著昏燈看清他的眼睛，那雙沉靜的眸子裡翻湧著一點壓抑的闇火，喉結滾了一下。
沈晏舟故意往上湊了湊，氣息拂在他下頜：“張副官，你心跳好快。”
他閉了下眼，硬是把那隻往下滑的手收了回來，改為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按在自己心口。
“睡吧。”聲音啞得厲害，“隔壁還有人。”
她在他腿上笑得肩膀直抖，到底沒再逗他，乖乖閉上了眼。
——
火車一路向南，窗外的景色從華北平原的遼闊，漸漸換成江南水鄉的溫潤。
等踏上長沙站臺時，撲面是一股沒退盡的暑氣，秋老虎正凶，城裡到處是從下游湧來的難民和傷兵，城牆根下蹲著一排排穿學生裝的年輕人，灰撲撲的行李捲上插著“平津流亡學生救亡宣傳隊”的小紙旗。
回到長沙，張啟山第一件事就是帶吳老狗回他的狗場。
狗場在城外，養著大大小小几十條狗，都是吳老狗一手帶大的。
張啟山想著，熟悉的環境或許能喚醒他的記憶。
吳老狗想不起來，也不認人。
張啟山不死心，又試了許多法子。
而這段時間，沈晏舟也忙得腳不沾地。
她明面上的去處是長沙醫院。
醫院裡有她的舊識方衍，留洋歸來的女醫生，醫術精湛，更難得的是嘴嚴、可靠。
她把一張去疤方子交給方衍，拜託她按方炮製那株龍血草。
暗地裡，醫院藥房第三層抽屜，成了她和本地交通員交接的死信箱。
配藥是真的，接頭也是真的。一趟醫院，兩樁差事，嚴絲合縫。
方衍拿著方子研究了半天，又看看那株赤紅的草藥，湊到鼻尖聞了聞，再看看沈晏舟，忽然意味深長地笑了。
“龍血草、雪蟾酥、老山參，還要血做藥引。”
她挑著眉，一樣一樣數過去，“晏舟啊，你這方子可不簡單，尋常的疤痕用不上這麼金貴的藥材。你這是給誰配的藥，這麼下血本？”
沈晏舟被她看得臉熱，低頭擺弄著藥碾子：“一個……很重要的人。”
“我猜猜。”方衍拖長了語調，眼睛一轉，“是不是那位張副官？”
沈晏舟沒說話，耳朵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
“哎喲。”方衍笑著搖頭，一邊嫻熟地處理草藥，把龍血草細細地切片、焙乾、研磨，一邊打趣，“我可聽說了，這位張副官平日裡跟塊冰似的，誰靠近都凍得慌。結果呢，能把你沈大小姐迷得神魂顛倒，又是一百萬拍龍血草，又是天天往我這兒跑，這可真是滷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
“方衍！”沈晏舟嗔了一聲，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行行行，不逗你了。”方衍把研磨好的藥粉小心收進白瓷盒，又仔細封了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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