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晏舟以抗敵後援會募捐小姐的公開身份，帶著米麵和藥品去了城東難民收容所。
這身份光明正大，沈家小姐慈悲為懷，誰不誇一句菩薩心腸。
蘇映霞比她想象中更瘦，灰布學生裝洗得發白，袖口卻補得整整齊齊。
她跪在地上給一個傷兵換繃帶，傷兵的傷口爛了，膿臭味燻人，旁邊幾個學生都躲，她面不改色，手上動作穩得像做過千百遍。
一群難民的孩子圍著她，奶聲奶氣地喊“蘇先生”。
沈晏舟看了很久。
當天下午，她分別找到三個接觸過保定點的人，單獨談話，神色凝重，叮囑的話卻各有一處不同。
她對第一個人說：“今夜十點，有一批給前方隊伍的藥，在湘江九號碼頭交接，絕密，你去接應。”
對第二個人說的是小吳門義昌貨棧。
對第三個人說的，是嶽麓山後山的龍王廟。
三個地點，三條線，只有她和老周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而真正的那批藥，黃昏時分就混在醫院藥材裡，由老周從另一個方向悄無聲息地運走了，三個地點，全是空城。
“內鬼只要去報信，他的主子就會替我們指認他。”她對老周說，“咱們只需要看，今晚哪一處會來人。”
入夜，沈晏舟坐在義昌貨棧斜對面的茶樓二層，窗扇半掩，一盞涼茶作掩護。
九點四十，義昌貨棧後巷裡，先晃進兩個穿和服的日本浪人，身後跟著四個鴨舌帽壓得極低的便衣偵緝，動作熟稔地封住了巷口。
沈晏舟的眸色一點點冷下去。
這節骨眼上盯學生的，是日本人，或者被日本人買通的鬼。
她垂眸在名單上“錢志遠”三個字旁邊，輕輕畫了個叉。
就在這時，街口忽然傳來整齊的皮靴聲。
一隊巡邏兵拐過街角，燈火映出領頭那人筆挺的軍裝和黑色面罩，是張小魚。
沈晏舟心頭猛地一跳。
她不知道他今夜的巡線會經過這裡。
一旦巡邏隊和後巷的浪人撞上，槍響人亂，埋伏在暗處的她、收網的計劃、甚至整條剛接上的學生線，全要暴露。
千鈞一髮，她沒有半點猶豫，側身倚進窗框，抬手，藉著街口路燈，把無名指上的魚紋戒指轉了兩下。
銀光一閃，隔著半條街，落在張小魚眼裡。
他的腳步頓了半拍。
他不知道那扇窗後是什麼，不知道她為什麼在這裡，也不知道她在躲什麼。
他甚至沒有抬頭去尋她，淡淡開口，對身後計程車兵換了道命令：“這條巷子剛查過，走前面，去江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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