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沉默。
連最咋咋呼呼的齊鐵嘴，都紅了眼眶，別過頭去。
林遠卻像早把生死置之度外。
他顫抖著手，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遞給沈晏舟。
那是一張摺疊得方方正正、被血浸透了邊角的紙。
沈晏舟接過，小心翼翼展開。
紙上用水墨畫著一整株碩大的牽牛花，藤蔓纏繞，花朵成串，根鬚在紙的最下端盤成一團，而花、葉、藤、根各處。
“這是……”
“整個隔世樓的結構圖。”林遠說，“你順著這株花看，花是樓，葉是樓，連那些藤蔓串起來的，也是樓。”
沈晏舟把圖遞給張啟山。
張啟山接過，藉著燈光細看，眉頭越鎖越緊。齊鐵嘴和吳老狗一左一右湊過來，三張臉在圖上方碰在一起。
“有件事，我得告訴你們。”林遠靠在冰冷的石柱上，喘息著，聲音卻清晰起來，“其實……你們下過無數次隔世樓。”
“什麼？！”齊鐵嘴險些跳起來，“不可能！我們下來總共就這兩回——”
“你可以把你們的記憶，拿出來比一比。”林遠打斷他，“是不是總有幾段，對不上？是不是明明覺得只過了一夜，外頭卻過了好幾日？是不是有人明明一同下來的，再見面時，他記得的事，你半點印象也沒有？”
幾人臉上的神色，齊齊變了。
“這座樓裡，到處都布著一種東西，叫星月砂。”林遠說，“就是陰長生煉丹時，那些成了怪物的人身上掉下來的皮屑，磨成了粉，撒在樓裡。它無色無味，濃度高的地方，人待久了，就會一段一段地遺失記憶，忘了自己為什麼下來，忘了同來的人，甚至忘了自己是誰。濃度不同，忘的多少也不同。隔世樓把星月砂撒在不同的位置，一層一層，引著人兜圈子。”
他扯了扯嘴角。
“這，就是陰長生所謂的“法術”。哪裡有什麼仙術，不過是一味藥、一捧粉，遮了人的眼。”
“星月砂……”吳老狗猛地怔住了。
他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又像是被一隻手驟然撥開了眼前的迷霧。
上一次下隔世樓，他和霍仙姑走到一處偏殿，殿裡躺著一具日本兵的屍體，屍體下壓著一張被血洇溼的紙條。
他撿起來看，上頭是一行竊聽記錄：“佈防官張啟山已接上級密令，藉機肅清九門。”
那一處偏殿，他此刻才驚覺，牆角堆著幾隻碎了的陶罐，罐口正飄著粉末。
而在他吳老狗的心裡，張啟山近來與誰走得最近？
是北平來的軍政部，是這位嫁進張府的沈晏舟。
於是那張紙條在他毫無防備的腦子裡，順理成章地擰成了一個死結。
張啟山要對九門動手，沈晏舟就是他安插進來的眼線，他們是一夥的。
所以他才會那樣衝動，那樣不分青紅皂白，紅著眼去找張啟山和沈晏舟對峙，幾乎壞了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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