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沒練功。
二月紅一早就讓門房把前堂的桌椅搬到了兩邊去，露出正中那座戲臺的全貌，檯面的木板被擦得乾乾淨淨，臺口兩側掛的紅綢子也換了新的，日頭從院子裡照進來打在綢子上，把半間堂屋都映成了暖紅色。
丫頭搬了兩把椅子放在臺下正中的位置，又從主屋拿了一個針線筐出來擱在椅子旁邊，坐下去的時候順手從筐裡撈出一塊裁好的靛藍色棉布，針線穿好了就開始縫。
沈念湊過去看了一眼，棉布的尺寸裁得很小，是給孩子做冬衣的大小。
“師孃，這是給誰做的？”
丫頭把針線咬斷了一截，穿過布邊的時候頭也沒抬。
“給你做的，你身上那件舊棉襖太薄了，扛不過臘月。”
沈念盯著丫頭手裡翻飛的針線看了一會兒，那雙手的指尖上有好幾個被針扎出來的小紅點，指腹上還有做飯切菜磨出來的薄繭，但縫出來的針腳細密勻稱，一針一針排得整整齊齊。
戲臺上傳來腳步聲。
二月紅從後臺轉出來了。
沈念是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看二月紅穿戲裝。月白色的水袖長衫外面套了一件繡著銀線暗紋的對襟褂子，腰上束了一條寬幅的玉白色帛帶，髮髻用一根素銀簪子別住了，簪尾垂下來的穗子搭在肩頭。
臉上沒有勾彩繪，也沒有戴冠，就這麼素面朝天站在臺口，兩隻手交疊著擱在身前。
但整個人不一樣了。
平時的二月紅是溫和的，不動聲色的，情緒全收在眼皮底下。穿上戲裝的二月紅從站到臺口那一刻開始，渾身的氣度就換了一副骨架，脊椎打直了，下巴微微揚著，眼角的弧度往上提了一分，原本不動聲色的那雙眼睛裡頭多了一絲說不上來的東西。
丫頭手裡的針線停了。
她仰著腦袋看臺上的人，嘴角彎起來，但沒笑出聲，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一隻手擱在膝蓋上的布料上，另一隻手的針懸在半道上，指尖穿著線，線尾在空中晃了兩下。
二月紅開腔了。
第一句唱詞拖著長長的尾音從臺上滾下來的時候，沈念後頸的汗毛全豎起來了。
不是嚇的，是一種從沒有過的生理反應，像是頭皮被什麼東西從髮根到髮尾緩緩揪了一遍，酥麻的感覺順著脊柱一路往下淌。
前世在手機上看過二月紅唱戲的片段，音質被壓縮過的影片隔著螢幕傳出來的聲音已經夠驚豔了，但跟此刻隔著不到三丈遠的距離親耳聽到的完全是兩個東西。
唱腔的共鳴是貼著耳膜走的，每一個轉折和氣口都帶著胸腔的振動，低音往下沉的時候能感覺到腳底下的木地板在跟著一起顫。
沈念抓著椅子的扶手，十根指頭在木頭上摳出了印子。
臺上唱到第二折的時候，二月紅的水袖甩開了。
月白色的綢緞從他指尖飛出去，在空中劃了一道弧，轉腕收回來的動作乾淨利落不帶一絲多餘。
丫頭在臺下看著這一甩袖，手裡捏著的針戳到了自己的指尖上，她嘶了一聲，把手指頭含在嘴裡吸了一下，臉上的笑意一點沒少。
沈念轉頭看丫頭。
燈光打在丫頭半邊臉上，鬢角有幾縷碎髮垂下來，眼睛裡頭盛著臺上那個人的整個輪廓，亮得不像話。
沈唸的喉嚨堵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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