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臺側面的陰影裡頭有一個人。
沈念用餘光掃到的,坐在臺側那根粗柱子的背面,只露出半個肩頭和一截灰色的褲腿。
陳皮的九爪鉤擱在膝蓋上,一隻手搭在鉤柄上面,手指頭有一下沒一下地蹭著鐵器的弧面。
他在磨鉤。
但是磨的節奏不對。
平時陳皮磨鉤的聲音是均勻的,鐵和布摩擦的沙沙聲一下接一下不帶停頓。此刻那個聲音斷斷續續的,隔兩三下就會停一會兒。
沈念知道他在停的那幾秒裡看哪裡。
二月紅唱完最後一句收了腔,水袖在身前交疊,站在臺口一動不動。
丫頭站起來鼓掌,針線筐從膝蓋上滑到椅子面上,裡頭的線團滾出來掉到地上。
沈念彎腰去撿,手碰到線團的時候聽見丫頭開口了。
“二爺,你唱得越來越好了。”
臺上那個換了一副骨架的人在這句話落地的那一刻卸了身上所有的勁兒,脊椎鬆下來了,肩膀垮了半寸,兩隻手從交疊的姿勢放下來垂在身側。
他低頭看著臺下的人,嘴唇動了一下。
“你愛聽就好。”
四個字。
沈念蹲在地上,手裡拿著那個線團,指尖攥得緊緊的,鼻腔裡酸到發疼。
她使勁眨了兩下眼睛,把線團放回筐裡,站起來的時候目光掠過戲臺側面。
柱子後面那截灰色的褲腿已經不在了,九爪鉤擱在地上的石板上,旁邊扔著一塊擦拭用的粗布。
陳皮走了,但他的九爪鉤沒帶走。
沈念看著那把擱在柱子腳邊的鐵爪鉤,鉤面被擦得乾乾淨淨的,弧口處泛著一層冷光。
丫頭已經走上了戲臺,拿帕子給二月紅擦額頭上的薄汗,嘴裡唸叨著“唱這麼久了嗓子幹不幹,我去給你煮碗梨湯”。
二月紅伸手接帕子的時候順勢把丫頭的手握住了,就那麼握了兩秒鐘,然後鬆開了。
丫頭愣了一下,耳根紅了。
沈念把視線收回來,攥著那個線團站在臺下,嘴唇抿成了一條縫。
她在心裡又確認了一遍那個念頭,咬得比上回更死。
這個家不能散,這個臺上的人不能不唱戲,臺下這個人不能走。
誰都不能。
她彎腰從地上撿起了陳皮留下的那把九爪鉤,鐵器入手冰涼,沉甸甸地往下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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