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皮把薑湯一口悶了，碗沿磕在門框上發出一聲脆響，轉身就往回廊走。
丫頭在後頭喊了一句：“回來，正事還沒說呢。”
少年的腳步拖了一拍，站住了，沒轉身。
“下午你帶念丫頭去南門口的菜市，家裡醬油見底了，蔥姜也要補一批，過兩天有客要來，我得備席面。”
陳皮的後腦勺對著廚房的方向，脖頸上的筋跳了一下。
“怎麼又是我。”
丫頭把灶臺上的砂鍋蓋子揭開攪了兩下，語氣不鹹不淡的：“你腿長走得快，還是你師妹腿長走得快？”
這句話堵得嚴嚴實實，陳皮的肩膀往上聳了一截又落下來，悶聲往院門走了。
沈念把碗裡最後一口薑湯喝完，擱在灶臺邊上，追著往外跑的時候丫頭在身後補了句“買條鱸魚回來，要活的”。
雨已經停了，巷子裡的石板路面積著淺淺一層水，踩上去鞋底吧唧作響。
陳皮走在前頭，步子照舊快，但沒快到她跟不上的程度，兩個人拐出巷口上了正街，街面上的水窪映著剛放晴的天光，亮得晃眼。
南門口的菜市比東市熱鬧三倍不止，棚子搭得密密挨挨的，賣魚的賣肉的賣青菜的吆喝聲攪成一團，腳底下的泥水被來來去去的板車輾成了糊狀。
陳皮皺著眉頭在人堆裡穿行，九爪鉤別在腰後面，褂子下襬蓋著，不露鐵器，但走路的姿態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勁兒，挑擔子的販夫走卒見了他下意識就讓半步。
沈念跟在他右後方兩步遠的位置，左手拎著丫頭給的竹籃子，眼睛四處掃著菜攤。
醬油在巷尾那家鋪子買了兩瓶，蔥姜在中間過道的攤位上稱了一把。
沈念把姜往籃子裡放的時候聽見了前面拐角處傳過來的動靜，不是正常的砍價聲。
有人在罵人，嗓門又粗又橫，底下壓著一個老人含混的聲音。
她拎著籃子拐過去看了一眼。
菜攤的棚子歪了半邊，竹竿子撐在泥地裡打著斜，棚底下一個花白頭髮的老頭蹲在地上撿散落的菜幫子，面前站著三個年輕後生，打頭那個穿短褂子的正拿腳去踢老頭面前的菜筐。
“老東西，這個攤位是老子先佔下來的，你耳朵聾了還是眼睛瞎了？”
老頭弓著背不吭聲，手裡攥著幾根蔫了的小蔥，袖口上沾了泥。
沈唸的籃子擱在了旁邊的石墩上。
陳皮走到她身邊停下來，看了一眼那頭的情形，嘴巴往旁邊撇了撇。
“走了，這種閒事管不完。”
沈念沒接他這句話。
她已經往前邁了兩步，走到離那個短褂後生三步遠的地方站定了。
“幾位大哥，老人家一把年紀不容易，攤位的事說開了就行了，犯不上動手動腳。”
短褂後生歪過頭來看她，一個八九歲的小丫頭，扎著兩根辮子，臉上還帶著雨後沒散的潮紅，看著又矮又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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