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檳城碼頭的時候是午後,沈念從跳板上踩到岸邊石階,腳底下的石頭被太陽曬得發燙,熱氣從鞋底往上躥,一直躥到膝蓋。
熱。
不是長沙夏天那種悶熱,是整個人被塞進蒸籠裡的熱,空氣裡的水汽厚得像能擰出水來,衣服剛穿上就貼在後背,前襟裡頭的布老虎被汗浸出一小片深色。
碼頭上的人比廣州多了一倍,椰樹從石階兩邊一直排到街口,葉子被海風吹得嘩嘩響,樹蔭底下蹲著賣椰子水的馬來婦人,光腳的孩子在貨堆之間跑來跑去,赤腳踩在曬得發燙的石板上也不喊疼。
華人會館的招牌從巷口探出來,繁體字寫著福建公所和潮州會館,門口貼著黃紙告示,告示旁邊站著兩個穿土布衫的男人,胳膊上戴著紅箍。
沈念把布帽壓低了一截,跟著下船的人群往關卡走。
關卡設在碼頭和街道之間的一座石棚底下,棚頂搭著鐵皮,鐵皮被太陽曬得往下輻熱,站在底下像頂著一口倒扣的鍋。
查驗的人穿軍裝,肩章上有莫雲高部隊的番號,領口解了兩顆釦子,脖子上的汗順著喉結往下淌,查一個人就往旁邊的水桶裡舀一把水拍在臉上。
“路引。”
沈念遞出何剪西替她辦的商人通行證,上面寫的是藥材行商,隨身物品標註了藥材和衣物。
軍裝男人把通行證翻了兩遍,抬頭看了她一眼。
“女的?”
“做藥材生意不分男女,先生要查驗貨物可以看箱子。”
“箱子開啟。”
沈念把木箱放到石臺上,掀開箱蓋,裡面擺著黃芪和陳皮的紙包,乾薑和藥片裝在瓷瓶裡,瓶口封了蠟,白布和針線包裹得整整齊齊。
軍裝男人用刀鞘挑了兩下紙包,又拿起一隻瓷瓶搖了搖。
“裡面裝的什麼。”
“驅蟲藥片,南洋蚊蟲多,這東西碾碎了兌水能擦在皮膚上。”
“你一個做藥的帶這麼多驅蟲藥。”
“藥材商出門在外,自用和賣貨的要分開帶,先生若不信,把瓶子開啟聞一聞,聞完再封回去就是了。”
旁邊另一個軍裝走過來,手裡拎著一隻鐵壺,腰上彆著短槍,槍把磨得發亮。
“查完了沒有,後面排了二十多個人了。”
“行了,過去吧。”
沈念收好箱子,從關卡出去的時候餘光掃了一遍棚子周圍,石階兩側各站了四個持槍的兵,路口的椰樹下停著一輛軍用卡車,車斗裡堆著幾隻鐵箱,箱面上刷著英文字母。
莫雲高的人不只管碼頭,連進出的貨物都在盯著。
她拐進街巷,沿著會館門口的路標往喬治市方向走,街面上的鋪子一半掛中文招牌一半掛馬來文,肉骨茶的味道從巷子深處飄出來,混著椰漿和蝦醬的氣味,濃得化不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