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在檳城的街巷裡走了大半天,沈念跟著海樓的路線把喬治市東面的幾條街摸了一遍,藥材鋪的位置記了三家,私船停靠的港灣也找到了兩處。
太陽偏西的時候三個人從碼頭後面的舊貨街穿出去,繞進了一條兩邊種著棕櫚樹的土路。
土路走到盡頭是一排華人舊宅,木門歪在門框上,院牆的石灰大片大片地往下剝,露出裡面的紅磚,磚縫裡長著拇指粗的野草。
海樓走在最前面,步子忽然變慢了,慢到沈念差點撞上他的背。
“怎麼不走了。”
海樓沒答話,兩隻眼睛盯著第三棟舊宅的門,門板上的漆裂了滿是溝壑,鐵門環鏽成了一坨,但門框頂上還釘著半截匾額,木頭顏色發黑,上面的字被風雨刮掉了大半,只剩下一個偏旁,是個弓字底。
沈念認出那是個張字的殘筆。
海樓站在門口,嘴閉著,嘴角的弧度收了,平時滿嘴跑火車的人忽然像被人掐住了嗓子。
他從腰後拔出薄刃,把刀尖插進門縫裡,撬了兩下,門閂從裡面斷了,木門往裡頭推開,揚起來一蓬灰。
院子不大,三面磚牆圍著一塊方地,地上的石板被野草頂得歪七扭八,角落裡有一口破缸,缸裡積著半缸黑水,水面上漂著兩片爛透了的樹葉。
牆根底下靠著一塊石碑,碑面朝牆,看不見上面刻了什麼,碑腳陷進了泥裡,旁邊橫著一截斷掉的門檻。
海樓走進院子,鞋底踩在石板上,聲音在空院裡來回彈了兩遍,他走到破缸旁邊蹲下來,伸手摸了一下缸沿。
缸沿上刻著一道淺淺的劃痕,不是風化出來的,是被尖銳的東西刻上去的,劃痕的長度跟小孩的手指差不多。
海樓的手指摸著那道劃痕,來回蹭了兩遍,拇指的指甲卡在痕跡裡頭,指節發白。
他沒說話,蹲在那隻缸旁邊,背對著門口,後背上的繃帶被汗浸出了一片深色,肩胛骨一高一低地拱著,像是在憋一口氣。
海俠站在門檻內側,右手垂在身側,左臂吊在脖子上,他看了海樓的背影幾息,沒有往前走,也沒有出聲。
沈念在門框旁邊停住了腳。
院子裡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野草底下有蟲子在叫,缸裡的黑水被風吹皺了一層,映著天上的雲。
海樓蹲了很久,久到沈唸的腳開始發麻了,他才慢慢站起來,薄刃還攥在手裡。
刀尖朝下,他走到牆根底下蹲在石碑前面,伸手把碑面從牆上扳過來。
碑上的字被雨水衝得只剩下三個還認得出來的,張氏祠。
海樓盯著那三個字,指頭在碑面上颳了一下,刮下來一層綠苔。
“小時候這口缸裡養著魚,紅色的那種,我拿樹枝戳過一條,被罵了半天。”
他的聲音很輕,不是他平時說話的那種調門,像是從嗓子底下擠出來的。
海俠走過去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右手搭在海樓的肩膀上,手指收緊了一下。
海樓的肩膀抖了一截,很短,像是打了個寒戰,然後就不動了。
沈念轉身走到院門口,從包袱裡拿出乾糧和水囊,在門檻上坐下來,背對著院子裡的兩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