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把那隻皮影翻過來,裙襬上的油漬在燈下泛著一小圈光,她拿食指擦了擦沒擦掉,索性擱到藥櫃最上面那格的角落裡,用兩隻藥瓶夾住。
藥房門外的腳步聲已經走遠了,連回廊盡頭的轉角都沒再傳回來。
她重新蹲下去翻找輔藥,地蚤草的根鬚需要配三味引子才能入方,岑老先生在南洋給的藥單她背了一路,可紅府藥房的存貨和南洋的不一樣,有兩味還得換同源的替代品。
翻到第三層抽屜的時候,手肘碰到了擱在櫃檯上的藥匣,匣子沒有扣嚴,銅釦彈開了一個,蓋子歪出一道縫。
她伸手去合蓋子,指頭碰到了藥匣旁邊的一本小冊子。
不是紅府藥房原有的東西,封面用粗布裹著,布邊被磨得起了毛,右下角有一塊乾透了的泥點子,顏色發黃,是南洋紅土的那種黃。
沈念拿起來的時候就知道是海俠的。
他從客棧到船上一直隨身帶著這本冊子,有時候靠在船舷上寫,有時候蹲在甲板角落裡畫,筆是南洋雜貨鋪買的那種最便宜的竹管筆,墨水經常斷,寫到一半會拖出一小截幹痕。
她本來只是想放回藥匣邊上,手指翻到第一頁的時候停了一下。
那一頁畫著一株藤本植物,莖上的倒刺勾勒得很細,旁邊用小字注了拉丁學名和當地土話的發音,下方還補了一行:此藤液有輕微麻痺作用,接觸皮膚後約兩刻鐘發作,姐姐說可解。
沈念翻到第二頁,是另一種蕨類植物的剖面圖,葉脈的走向畫得比藥典還清楚,底下寫著生長環境和採集時間。
第三頁開始出現毒物筆記,蜈蚣的節數和毒腺位置,蛇毒和植物鹼的交叉反應,盤花海礁附近水域裡的微生物分類。
前面大半本都是這種內容,工工整整的,字跡收得很緊,每一頁的邊距都留得一樣寬,連墨水斷了重新蘸筆的銜接處都找不到明顯的接痕。
她往後翻了十幾頁,手指停在了一行和前面完全不同的字跡上。
那行字寫在植物圖鑑和毒物筆記之間的空白處,沒有編號,沒有註釋,像是寫到那裡的時候忽然停下筆,想起了另一件事。
“她今天穿了月白色的衣裳。”
沈唸的手沒有動,眼睛在那行字上停了兩息,翻到下一頁。
下一頁右上角又多了一行,夾在兩段蛇毒分析之間。
“她做的紅燒肉里加了話梅,味道很好。”
再往後,水文記錄的邊上寫著:“她笑的時候眼睛會彎成月牙。”
港口潮汐表的背面:“今天她咳了兩聲,我沒有問,她把藥瓶轉到了桌子底下才喝。”
客棧老闆拖欠工錢的賬目旁邊:“她替海樓縫了衣角,線是從自己袖子上拆的,沒讓人看見。”
最後幾頁的字跡比前面鬆了一些,筆畫的尾端偶爾會多出一個小彎,寫到她名字的時候,那個念字的最後一捺拖得比別的字長出小半截。
沈念把冊子合上,封面朝下扣在掌心裡,拇指壓著粗布封皮的邊角,指節彎了一個弧度。
她沒有回頭,藥房的門口有一個人的呼吸聲,很淺,像是在那裡站了一陣子,但一直沒有出聲。
燈芯燒到了短處,火苗縮了一下又彈回來,沈念把冊子放回藥匣旁邊,手指從封面上挪開的時候,指尖碰到了檯面上那隻皮影的裙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