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站多久了？”
海俠沒有從門外走進來，右手搭在門框上，左臂仍然掛著，肩膀靠在門邊的角度看不出他什麼時候到的。
燈光只照到他半邊身子，右耳和脖子側面的皮膚在那一小片光裡透出淡紅色，從耳垂往下蔓延到衣領裡面，像被什麼東西從裡往外燙出來的。
沈念把藥匣的銅釦重新扣好，站起身，裙襬上沾的藥粉在膝蓋那裡留了一道白印。
“那只是……觀察記錄。”
海俠的聲音很輕，輕到中間那個字差點被燈芯的噼啪聲蓋過去，他右手搭在門框上的五根手指收了一下，指甲刮過木頭表面，刮出一小截白痕。
沈念看著他的手，又看了看他那隻始終沒有完全抬起來的左臂，藥櫃檯面上的燈火在兩個人之間拉出一道影子。
“觀察記錄不會寫一個人笑起來的樣子，海俠。”
他沒有接話，嘴唇抿了一下又鬆開，右手的指節在門框上多待了兩息才放下來，垂到身側之後攥住了衣襬的邊角。
“你不生氣就好。”
他說完這句話就轉身了，步子走得不快也不慢，鞋底從青磚上蹭過去的聲音很規矩，和他平時走路的節奏一模一樣。
沈念站在藥房裡沒有追出去，手掌攤開放在藥匣蓋子上，掌心的溫度從銅釦傳到了指腹。
冊子仍然安安靜靜地擱在匣子旁邊，粗布封面上那塊南洋的泥點子朝著燈光，乾裂的紋路像一小張被摺疊過的地圖。
她把燈芯往上挑了一截，重新蹲到藥櫃前繼續翻找輔藥，膝蓋碰到地磚的時候涼意從骨頭縫裡鑽上來。
手指撥開第四層抽屜裡的瓶瓶罐罐，拇指在一隻青瓷藥罐的瓶口上摸了一圈才停住。
腦子裡還留著那一頁上的字，話梅，月牙，月白色。
他的字跡在寫到這些東西的時候比寫毒物筆記更慢，筆畫的力度卻更輕，像怕按重了會把紙捅穿。
外面的迴廊傳來海樓的聲音，隔了兩道院牆還是聽得清楚，他在喊海俠回去幫他搬炭爐，說一個人搬不動那個鐵傢伙。
海俠應了一聲，腳步聲從藥房門前的方向折了回去，經過她窗下的時候慢了兩拍，又恢復了正常的節奏。
沈念把青瓷藥罐拿出來，拔開瓶塞聞了聞，藥味衝進鼻腔的瞬間她吸了一口氣，把那些鬆散的念頭按回了原處。
輔藥的事不能再拖，丫頭今天的脈比昨天又弱了半線。
她把找到的三罐輔藥搬到檯面上排好，拿出岑老先生寫的方子逐行對照，兩味能用的已經找到了，還有一味替代品需要明天去城裡的藥鋪碰碰運氣。
燈火把她的影子投到藥櫃背面的牆上，影子的手一直在翻藥瓶，翻了很久也沒有停。
藥匣旁邊那本粗布皮面的冊子擋住了一小截燈光，封面上的泥點子被影子蓋過，什麼都看不見了。
可她知道它在那裡，每一頁都在那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