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你回來就夠了,別把自己逼得連覺都不睡,師孃還扛得住。”
沈念沒有回答這句話,把藥箱重新扣好,帕子仍然壓在她的袖口裡,血痰的顏色和氣味都需要回藥房再做一次詳細的判斷。
她從廚房出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大半,院子裡的光照到臉上,她眯了一下眼睛才適應過來。
腦子裡全是脈象的走勢和藥方的配比,岑老先生給的方子她背了上百遍,每一味藥的用量和入鍋的先後她閉著眼睛都能排出來,可偏偏少了那一味青骨藤。
長沙城裡最大的藥鋪在南門口,掌櫃的是九門的老關係,能調到的藥材種類比紅府自己的藥房寬出不少,但青骨藤本身就是稀罕東西,產地在西南深山,運到長沙城一年也未必有兩批。
她靠在藥房門框上想了很久,把方子在腦子裡又推演了三遍,每一遍都卡在同一個位置。
缺了青骨藤的藥方能不能跑通,她沒有十足把握。
燈芯已經燒到了盡頭,沈念換了一根新的,把火苗調到最亮,鋪開紙筆開始重新寫方子。
寫到第七行的時候筆頭停了,墨汁從筆尖滴到紙上洇開一小塊,她盯著那塊墨跡看了幾息,把紙揉成一團扔進廢紙簍。
重新鋪了一張紙,從頭再寫。
窗外的光線從暖黃變成了正白,又從正白變成了偏暗的灰,她趴在藥櫃檯面上寫了一整天,面前攤著的紙換了十幾張,每一張上面的筆跡都比前一張潦草。
最後一張紙上的配比終於跑通了大半個迴路,只剩下青骨藤那一味的替代方案還停在推演階段,沒有完全確認。
她把筆擱到硯臺上,揉了揉手腕,低頭看見檯面上海俠的那本粗布皮面冊子,冊子旁邊的藥匣銅釦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腦子裡忽然拐了一個彎。
海俠的毒物筆記裡記過南洋紅土地帶的寄生植物體系,有一種藤本植物的鹼性成分和青骨藤同源,他在冊子裡畫過那東西的莖葉剖面圖。
沈念把冊子翻開,這一次沒有在那些私人記錄上停留,手指直接撥到第十四頁,找到了那株藤本植物的圖譜和旁註。
她把那頁攤平放在自己的藥方旁邊,指節順著海俠寫的鹼性分析一行行往下走,走到末尾的時候,指尖碰到了紙邊上一行極小的補註。
那行字寫的是這種藤鹼在人體內的降解路徑,和青骨藤的藥理走向有七成重合。
沈念攥住那頁紙的邊角,眼睛在兩張紙之間來回跳了五六次,呼吸慢慢放平。
她需要海俠的判斷來補全剩下三成的缺口,單靠她一個人推演不出完整的替代方案。
燈火燒到了最後一截燈芯,藥房的窗戶外面已經徹底黑了,後院傳來海樓和管事搬炭爐的動靜,鐵架子磕在門檻上的聲音隔了半座院子打過來。
沈念把兩張紙疊在一起壓到藥匣底下,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酸得打了個彎,她扶著藥櫃檯面撐了兩步才直起身。
門口有人敲了兩下,不是用手指,是用指關節,力度不大,間隔很均勻,帶著海俠才有的那種分寸感。
“姐姐,你從早上到現在沒出過藥房,管事說你連午飯都沒碰,我把粥端過來了。”
沈念走到門口拉開門,海俠端著一隻蓋了蓋子的瓷碗站在外面,碗底墊著一塊疊了兩層的棉布,怕燙手。
她看著那碗粥,又看了看海俠搭在棉布上的那隻右手,指節上還殘留著下午幫著整理藥材時沾上的粉末。
“海俠,粥先放下,我有件事要和你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