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俠把粥碗擱到藥櫃檯面上，棉布墊子疊好放在碗邊，他站在燈下等沈念把話說完。
沈念沒有從丫頭的穿越者身份說起，她把帕子從袖口裡抽出來展開，讓海俠看上面那一小塊血痰的顏色和質地。
“灰底暗紅，不是普通的咳血，裡面有一種寄生性毒素活躍以後才會產生的代謝物，你在南洋見過類似的東西嗎？”
海俠接過帕子湊到燈前看了幾息，拇指在血痰邊緣輕輕按了一下，指腹碾開一點殘渣放到鼻端聞。
“有腥氣，底下壓著一層苦味，這種組合在南洋的沼澤寄生蟲宿主身上見過，通常伴隨著組織深層的緩慢侵蝕，宿主早期不會有太劇烈的反應，等到擴散開了就很難控制。”
沈念把藥方和他的筆記翻開，兩張紙並排鋪在臺面上，燈火從側面照過來，把上面的字跡和圖譜都映得很清楚。
“你在第十四頁畫的那株藤本植物，鹼性成分和青骨藤同源，我需要用它的降解路徑來替代藥方裡缺失的那一味。”
海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筆記，又看了看沈念寫的方子，右手食指從她的配比第一行順著往下走，走到第七行青骨藤的位置時停住了。
“替代不是不行，但這種藤鹼在體內的降解速度比青骨藤慢將近三成，如果毒素活躍的節奏比降解快，中間會出現一段空窗期，那段時間毒素沒有被壓制，反而會藉著藥力擴散得更深。”
沈念把紙翻到背面，上面寫著她下午推演出來的那組資料，海俠的目光掃了一遍，手指在其中一個數字上點了兩下。
“這個量再減半，同時提前引入第二味輔藥來填補空窗期，用的是我筆記第十九頁裡那種蕨類植物的提取法，它的藥性偏溫，剛好可以壓住藤鹼降解時產生的寒性反衝。”
沈念翻到第十九頁，上面畫著一株蕨類植物的根系剖面，旁註寫著提取步驟和濃度控制方法。
兩個人面對面站在燈下已經太擠了，藥櫃檯面又窄，攤開的紙和筆記把整個檯面都佔滿了，海俠彎腰去看沈念指著的那一行資料時，肩膀碰到了她的手背。
他沒有特意避開，沈念也沒有縮手，兩個人就著那盞快要燒盡的燈把方子從頭到尾對了一遍，對到後半段的時候海俠從自己衣袋裡摸出一根鉛筆，在她的紙上直接改了三處用量。
“去後院說吧，這裡太悶了燈也快滅了，我把筆記和藥方都帶上。”
沈念把兩張紙和冊子一起夾到腋下，端起已經溫了的粥碗往外走，海俠跟在她後面，經過門口時把藥房的燈吹滅了。
後院的石凳在那棵老槐樹底下，白天曬不到太多陽光，到了晚上磚面上涼得很，沈念坐下去的時候膝蓋縮了一下，海俠解下自己外面那件半舊的褂子搭到石凳面上，讓她坐在布上面。
“你自己不冷？”
“我穿著裡衣，不礙事，你先把粥喝了再說藥方。”
沈念端著碗喝了半碗粥，海俠把筆記翻到第十九頁豎在膝蓋上，右手握著鉛筆，等她放下碗的空當已經把蕨類提取法的幾個關鍵步驟在紙邊上重新謄了一遍。
兩個人的腦袋湊在那本冊子上方，月光從槐樹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紙面上一塊亮一塊暗，海俠的鉛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在夜裡聽得很清楚。
沈念指著他改過的第二處用量問了一個問題，海俠回答的時候右手撐在石凳面上，手指壓住了那件褂子的袖角，指尖隔著一層布距離她的裙邊不到半寸。
他沒有往那個方向看，鉛筆一直在紙上走，聲音也始終是那種不緊不慢的節奏。
兩個人討論到丫頭體內毒素的擴散路徑時，沈念拿出自己下午推斷的資料，海俠的判斷和她的推測完全吻合：毒素的來源和南洋某種古老的寄生環境有關，這種毒在人體深層的行為模式和盤花海礁附近水域裡的微生物侵蝕極其相似。
“如果真是同源的毒素，那地蚤草的藥引方向沒有錯，但必須在空窗期補上那味蕨類的提取物，否則毒素藉藥力反撲的時候，心脈和肺脈之間的通道會被堵得更死。”
海俠把完整的替代方案寫在冊子最後一頁的空白處，字跡比前面那些私人記錄工整得多，筆畫收得很緊，每個數字都核過兩遍才落筆。
沈念拿過來看的時候，指尖從那一頁的頂端往下滑，經過中間一段空白的時候碰到了一行被鉛筆劃掉的字。
劃得不徹底，還能看見底下的筆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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